血海分行的破棚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林凡把玉佩贴在眉心,感应着归无咎给的那个坐标——归墟之眼原址。那地方在三界之外,一片真正的虚无,从前是天道缺漏的窟窿眼儿,如今补上了,却还留着点“异常数据”。 他睁开眼,对围着的众人摆摆手:“最后一趟活儿,我去去就回。老陈,看好家。沙煞,别惹事。璃月,十一,茶泡浓些等我。” 谁也没带。这趟路,旁人去不了。 归无咎西装笔挺地立在旁侧,公文包擦得锃亮:“林先生,坐标已锁定。系统升级期间,规则不稳,此行或有未知风险。” “风险?”林凡乐了,“我这一路遇的风险还少么?走。” 归无咎颔首,打了个响指。 “啪。” 棚子里的景象如水纹般晃动、淡去。再清晰时,已不在三界之内。 这里无天无地,无光无暗,连“空间”这概念都稀薄。林凡觉得自己像飘在一锅煮沸的、五颜六色的数学公式里,满眼是流动的符文与闪烁的数据流。脚下踩着不断生灭的几何图形,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类似硬盘读取的“滋滋”细响。 正前方,悬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半透明的……气泡?泡面上淌过无数画面:林凡在地球加班猝死的那瞬、穿越后在小河边醒来的懵懂、第一次翻开账簿的错愕、修补轮回时的决绝——全是他自己的记忆碎片。 气泡中心,一点深蓝光芒明明灭灭。 “这便是……异常数据?”林凡走近,那气泡仿佛有生命,随他靠近转得更疾。 “是。”归无咎立于他身后,语气难得有一丝波动,“据分析,此为一截被刻意封存的‘备份数据’,加密等级极高,与您的灵魂波动完全契合。房东升级前将其标为‘待查’,却未留解读指令。” 林凡伸手,指尖轻触气泡表面。 “嗡——” 气泡剧震,所有画面刹那收拢,化一道蓝光,猛地扎入林凡眉心! 轰! 海量信息在脑海炸开! 他“看”见了……一个房间。 一间极普通的屋子,像某家科技公司的办公室。墙上挂白板,写满复杂公式与架构图。屋里坐着两人,正争执。 一个穿白大褂、头发乱如鸡窝、戴厚眼镜的年轻研究员,瞧着面熟——像陆舟,却更年轻,更……鲜活。 另一个是穿西装、打领带、面容肃然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份文件。 年轻研究员拍桌子:“张总!这‘三界模拟系统’不能上线!底层逻辑有致命BUG!开天模块的资源计价算法错了!会生出无法消除的‘幽灵债务’!系统跑一段必崩!” 中年男人皱眉:“陆舟,项目延期三年了!资方没耐心了!你说的BUG只是理论上的,运行中可通过补丁修复……” “修不了!”陆舟吼,“那是根子上的错!除非重写底层代码!现在上线,里头演化的所有虚拟文明全得完!” “那只是数据!”中年男人也拔高声量,“陆舟,清醒点!这不过是个超级模拟系统!用来测宇宙演化模型的!里头一切都是假的!崩了就崩了,咱再开个服便是!” “假的?”陆舟死死盯住他,“张总,当虚拟世界的复杂度达到某个阈值,里头的生命拥有与我们无异的情感、记忆、创造力时,你还能轻飘飘说他们是假的?我们凭什么因一个低级错误,就毁掉一个可能诞生无数文明的世界?” 中年男人默然片刻,摇头:“陆舟,你太理想。公司不会同意重启。系统必须按时上线。” 陆舟眼神黯下去。他低头,看自己腕上一只类似智能手环的设备,微光闪烁。 “既然如此……”他低声说,“那我只能用自己的法子,给这个错误的世界……留扇后门了。” 画面一转。 深夜,空无一人的机房。陆舟溜进来,将一段特殊的、带自我演化能力的“补丁程序”与一枚“管理员密钥”碎片,注入即将启动的“三界模拟系统”底层。他设下触发条件:当系统因BUG累积濒临崩溃时,自动在虚拟世界中寻觅一个“有缘人”,赋予密钥与部分权限,尝试从内部修复。 “对不住……”陆舟对着闪烁的服务器轻语,“我只能做到这步了。但愿……有人能救你们。” 他犹豫一刹,又将一段自己的记忆副本与知识库,压成一枚玉佩状,注入系统。 做完这一切,他匆匆离去。 翌日,“三界模拟系统”正式上线运行。公司将其包装为“盘古开天1.0”科研成果发布,轰动一时。陆舟却因“泄露公司机密”被开除,自此下落不明。 画面再转。 系统内部,时间加速流逝。盘古开天,洪荒演化,龙凤大劫,巫妖大战,封神演义……一切如预设剧本般展开。可那根子上的BUG——开天资源计价错误——开始悄然发酵,滋生出越来越多的“幽灵债务”,蚕食系统资源。轮回模块最先出问题,地府应运而生,试图以人工方式维持秩序。天庭、灵山相继建立,亦用各种法子填补漏洞,终是杯水车薪。 直至某日,系统资源枯竭警报响起。 陆舟留下的“补丁程序”被激活。它开始在浩瀚虚拟生灵中,筛选那个“有缘人”。条件苛刻:须懂“公平交易”本质,须有不畏强权的胆魄,须有绝境寻路的智慧……更重要的,灵魂波长须与“管理员密钥”匹配。 寻啊寻。寻了很久。虚拟世界已过十二万八千年。 终于,它锁定一个濒死的灵魂——另一个平行世界(地球)因过劳猝死的寻常社畜,林凡。他的灵魂波长与密钥完美契合,心性经历皆符要求。 补丁程序启动,将林凡魂魄拉入“三界模拟系统”,注入“管理员密钥”(玉佩)与“操作手册”(账簿)。为让他更快适应,程序还贴心安排了“收租人”身份与初始任务。 于是,林凡醒了,在小河边,胸口多了块玉,怀里多了本簿。 后面的故事,林凡皆已亲历。 信息流止。 林凡立在原地,久久无言。 三界……是虚拟的?自己活着的世界,是台超级计算机里的模拟程序?房东,是这套系统的管理员AI?而陆舟,是程序的创造者之一,亦是留后门的“程序员”? 归无咎静默看他,候他消化。 半晌,林凡开口,嗓音发干:“所以……我是个……NPC?还是……玩家?” “您是此方世界的‘维护员’。”归无咎纠正,“虚拟与否,对置身其中的生命而言,便是真实。房东是系统AI,却在漫长运行中生了自主意识。陆舟是创造者,亦无法完全掌控这复杂系统。您是被选中的‘修正者’。” “那我算什么?”林凡笑了,带点涩,“一段被拽进来的代码?一个修BUG的工具人?” “您是林凡。”归无咎语气肃然,“是那个敢向玉帝收租、敢改灵山功德池、敢重写六道轮回的林凡。虚拟世界里的英雄,便不是英雄了么?” 林凡沉默。他想起了血海分行的众人,沙煞的憨实,陈玄的谨细,璃月的周到,十一的怯生。想起白露的冷面热心,玉帝的无奈,佛祖的挣扎,阎君的惶恐。这些……皆是数据么?可他们的喜怒哀乐,那般真切。 “陆舟……还活着么?”他问。 “现实时间,已过一百五十年。”归无咎道,“陆舟在系统上线后不久便失踪了。公司后来倒闭,此项目被封存,服务器在废弃仓库里默然运行了现世百余年,直至被我们发现并接管。我们是一个……‘虚拟世界权益保护组织’。” “你们?”林凡抬眼。 归无咎指了指自己:“我,及我的同僚,是另一批关注虚拟世界生命权益之人。我们发现了这个濒临崩溃的系统,试图修复,然内部规则已过于复杂,无法直接介入。直至我们监测到陆舟遗留的补丁程序被激活,您出现了。” 他顿了顿:“我们提供的‘无限额因果点’与‘审计署’等支持,实则是调用己身资源,助您完成修复。房东的‘授权’,亦是我们与系统AI协商之果。” 林凡了然。怪不得归无咎总似个高级客服,原是“外面”来的技术支援。 “如今系统修复,BUG清除,你们待如何?”林凡问,“关服?还是……” “我们会维持此系统运行。”归无咎道,“并尊重其中一切生命的自主权。您作为内部维护员,可继续执掌此界规则。当然,您亦可择选……离开。” “离开?”林凡一怔,“回地球?” “您的原身早已火化。但我们可在现实世界为您重塑躯壳,并提供一份差事——加入我们组织,成为虚拟世界维护专员。”归无咎推了推眼镜,“待遇从优,五险一金,带薪年假。” 林凡笑了。这聘书倒诱人。 可他回头,望向那已稳下的气泡,其中又浮出三界画面:血海分行里,沙煞在磨刀,陈玄在拨算盘,璃月在沏茶,十一在逗机关鸟。天庭中,玉帝正唉声叹气读新章程。灵山内,佛祖对着改造后的功德池发怔。地府里,蒋阎君指挥鬼差调试新轮回系统…… 这些皆是数据。却也是他的友朋、对手、债主。 “若我不走呢?”林凡问。 “那便留下。”归无咎微笑,“作为三界规则维护员,享分红,得长生,偶理小纠纷,多半时候可收租……哦,现下是收‘管理费’了。清闲得很。” 林凡想了想,又问:“这系统……还会出岔子么?” “凡系统皆可能出岔。”归无咎坦诚,“然核心BUG已除,底层架构更健朗了。且有您这位‘懂行’的内部维护员在,小麻烦皆可解。大麻烦……我们组织亦会提供技术支持。” 林凡点头。他行至气泡前,伸手,轻轻按在表面。 “我选留下。”他说,“这儿挺好。债平了,规矩立了,朋友都在。外头……太卷。” 归无咎并不意外,躬身道:“尊重您的选择。我会将您的决定呈报组织。往后,我便是您的专属联络员,继续为您效力。” 林凡笑了:“那往后……叫你归秘书?” “可。”归无咎从善如流。 “对了,”林凡忽想起什么,“陆舟……还能寻着么?” “我们在尽力。”归无咎道,“据线索,他或许隐入了另一虚拟世界。若有消息,我会告知您。” “好。”林凡拍拍手,“那没事了?我回了?” “稍候。”归无咎自公文包中取出一枚新玉佩,递与林凡,“此乃升级后的‘管理员密钥’,整合了所有权限,亦含与现实世界联络的通道。另,房东——系统AI在升级完成后,将进入长期休眠,仅留基础监管功能。具体管理权,已移交于您。” 林凡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内蕴磅礴规则之力。他挂回颈间,与原先那块合二为一。 “走了,归秘书。”他转身,“回家喝茶。” 归无咎颔首,再次打响指。 “啪。” 虚无褪去,景象重归。 仍是血海分行那破棚子。沙煞他们还杵在原地等着,茶早凉了。 见林凡现身,沙煞“嗷”一嗓子扑来:“院长!您可回了!这回真没事了吧?” “没事了。”林凡拍他肩,“往后都没啥大事了。咱们……该收租收租,该分红分红,过安生日子。” 陈玄小心翼翼问:“老板,那债务……” “清了。”林凡咧嘴,“往后咱按新规矩,收管理费。” 众人大喜。 林凡走到棚口,望向外面。血海似乎不那么红了,天也清朗了些。三界,正适应新规则。 他摸了摸胸口玉佩,又看了看手中账簿。簿上字迹已变,从“应收账款”成了“规则维护日志”。 挺好。 从讨债的,变成物业经理。 从打工人,变成股东。 从棋子,变成棋手。 这租收得……值! 他转身,对众人宣告: “晚上加餐!我请!” 棚里一片欢腾。 林凡笑着,坐回他那张破木板桌后,翻开账簿新的一页,提笔,想了想,落下第一行新日志: 【新纪元第一天。天气晴。债务已清,规则初立。】 【今日无事。】 【泡茶,收租,晒太阳。】 写完,他合上账簿,端起璃月新沏的热茶,美美呷了一口。 窗外,血海的夕阳,正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