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三界收租的日子

第86章 回礼

  血海的破障舟刚降落在专用码头,林凡鼻翼就动了动。   空气里飘着一股不该属于血海的味儿——很贵、很沉、很刻意。是那种顶级龙涎香混合着万年温玉粉,再掺上一丝天山雪檀的奢侈气息,浓得化不开,活像有人把半个天庭的御用香料库搬到了码头上。   栈桥中央,杜如晦果然又来了。   这回阵仗小了许多,身后只跟着八名工部属官,个个屏息凝神。属官们手里都捧着一只打开盖子的金丝楠木盒,盒内整整齐齐码放着切割标准、灵光氤氲的上品灵石,那纯净的灵气光芒几乎要晃花人眼。   “林院长,别来无恙。”   杜如晦笑着拱手,笑容标准、客气,弧度完美得像用天庭礼仪监的模板刻出来的。   “上次来得匆忙,唐突了血海。今日特备薄礼,登门致歉。”   林凡跳下船,随意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幽冥尘埃。   “杜尚书太客气了。”   他目光扫过那八盒灵石,没停留,径直走向栈桥边那个供码头力士歇脚、简陋得只有几张破桌凳的茶摊,拉过一条吱呀作响的长凳坐下。   “陈老,”林凡朝身后招招手,“来,给杜尚书这‘薄礼’估个价。”   陈玄抱着玉板小跑过来,手指在光幕上飞快划拉几下,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一本正经地报数:   “标准制式上品灵石,每盒整三百枚,八盒合计两千四百枚。”   “参照当前三界黑市……咳,是正规交易市场浮动均价,折合功德点约二十四万整。”   “哦。”林凡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杜尚书出手,确实大方。”   他这才抬眼看向站在原地、笑容略微僵硬的杜如晦。   “只是不知,杜尚书今日这份厚礼,具体是想赔哪一桩‘不是’?”   “自然是上次率部前来,程序上略显急躁,冲撞了血海规矩。”杜如晦笑容不变,语气诚恳,“工部办事,有时过于追求效率,失了礼数,还望林院长海涵。”   “只是这样?”   “还有一事。”杜如晦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绣着云龙纹的绢帛文书,上前两步,轻轻摊开在林凡面前的粗木茶桌上,“关于‘轮回裂隙联合治理委员会’的筹建事宜,经工部内部复议并上报凌霄殿核准,现已正式通过。”   他手指点向文书末尾的空白处。   “委员会架构与权限,悉遵上次凌霄宝殿所议。血海方面占两席,轮值主席一职,首任由林院长担任。”   “只需林院长在此签印,章程即刻生效。”   条款清晰,权限明确,与之前商定的别无二致,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更显优厚。   林凡没看文书。   他拎起茶摊上那个满是茶垢的粗陶壶,倒了满满一碗颜色深褐、飘着几片粗茶梗的茶水,推到杜如晦面前。   “杜尚书,站久了,喝碗茶。”   杜如晦看着面前那碗浑浊的茶水,又看了看茶碗边缘可疑的污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瞬间便舒展开,依言端起,象征性地沾了沾唇。   “血海风味,别具一格。”   “山野粗茶,解渴而已,不值钱。”林凡也给自己倒了一碗,咕咚喝了一大口。   “杜尚书今日这先兵后礼、又送钱又送权的戏码……”林凡放下茶碗,碗底与木桌磕出轻响,“叫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   “叫审时度势,顺势而为。”杜如晦放下茶碗,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林院长如今手握八块承天印碎片,更兼得后土娘娘本源精血……消息传回天庭,震动不小。工部若再不知变通,岂非不识时务?”   “消息传得倒快。”林凡似笑非笑。   “地府……总有些念旧情的朋友。”杜如晦滴水不漏。   林凡哈哈一笑,不再多言,只端起茶碗:“喝茶。”   两人便在这腥咸的海风中,对着满是污渍的粗木茶桌,你一碗我一碗地对饮起来。码头的风刮得旗帜猎猎作响,气氛看似缓和,底下却暗流汹涌。   三碗粗茶下肚,林凡放下空碗,碗底在桌面轻轻一顿。   “文书,我签。”   杜如晦眼中精光一闪。   “但是——”林凡竖起一根食指。   “血海有个附加条件。”   “林院长请讲。”   “委员会成立后的第一项正式决议,”林凡目光平静地看向杜如晦,“必须是——启动对天庭工部,过去三百年间所有‘特殊物资专项调拨记录’的全面、独立、公开审计。”   “啪嚓!”   杜如晦手中那只粗陶茶碗失手滑落,摔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四分五裂,褐色的茶汤溅湿了他的官袍下摆。   他浑然未觉,只死死盯着林凡,声音有些发干:“林院长……此言何意?”   “字面意思。”林凡又拎起陶壶,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上茶水,“瑶池禁地,每年定期送去的‘蚩尤封印安抚材料’;昆仑瑶池,那批被掺入的‘引魂丝’;还有轮回裂隙项目名下,那些去向成谜、损耗惊人的‘特种技术设备’……”   他每说一项,杜如晦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白上一分。   “所有这些,批文出自工部,账目经过工部,物资调拨令盖着工部大印。”   “这些东西,最终流向了何处?用在了谁身上?产生了什么效果?又或者说……本该产生的效果,为何没有产生?”   林凡抬起眼,目光如刀。   “这笔三百年的糊涂账,得在委员会眼皮子底下,一笔一笔,查个清楚明白。”   杜如晦沉默下去。   他盯着地上那摊茶渍和碎瓷看了许久,久到码头的风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寒意,才缓缓开口,声音艰涩:“林院长,工部掌三界营造、物资、匠作,三百年积攒的卷宗浩如烟海,专项调拨记录更是繁杂琐碎,若要彻底清查,耗时耗力暂且不论,只怕……”   “不急。”林凡打断他,语气轻松,“血海,还有委员会,都等得起。一年查不清就查三年,三年查不完就查十年。正好给新成立的委员会找点正经事做,免得被人说是摆设。”   “可天庭运作,诸多事务耽搁不起——”   “哦?”林凡挑眉,“天庭急?玉帝陛下急?”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   “那正好啊。委员会新官上任,总得烧几把火,干几件让三界都看得见的实事、硬事。彻查工部陈年旧账,厘清物资流向,消除安全隐患,保障三界福祉……这理由,够不够正?够不够硬?”   杜如晦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微微起伏。   林凡站起身,走到那八盒灵光四溢的灵石前,随手拈起一枚,在指尖转了转,灵石纯净的光芒映亮他半张侧脸。   “杜尚书,您今天送来的这份‘赔礼’,血海收下了。”   “不过嘛……”   他手指一松,灵石“叮”一声落回盒中。   “按我们血海做生意的规矩,有来有往。您送了这么重的礼,我们血海的‘回礼’……”   林凡转过身,看着杜如晦。   “得更厚一点才行。”   杜如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你想要什么?”   “工部机密档案库里,所有关于‘上古遗迹’探索、研究、开发项目的完整档案副本。”林凡一字一句道。   “绝无可能!”杜如晦猛地站起,带倒了身后的长凳,“那是天庭最高机密!直呈玉帝!莫说我,便是四御大帝,也无权擅自调阅副本!”   “那就是没得谈了。”林凡无所谓地摊摊手,转头喊道,“沙煞,代我送送杜尚书。”   沙煞扛着他那柄幽光隐隐的新战刀,晃着膀子走了过来,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杜尚书,请吧?码头风大,别吹着了。”   杜如晦脸色铁青,牙关紧咬,额角青筋跳动。   他身后那八名属官,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悬挂的法器上,气氛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林凡纹丝不动,甚至重新坐回了长凳。   但他怀中,那八块承天印碎片几乎同时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共鸣悸动。   眉心金色印记,开始隐隐发烫。   码头青石地面之下,那些升级过的血色阵纹,再次幽幽亮起微光,如同蛰伏巨兽缓缓睁开的眼睛。   “杜尚书。”   林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血海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您想合作,拿真东西、硬货来换。”   “您要是觉得谈不拢,想换个方式……”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山岳般的沉重压力。   “血海,随时奉陪。”   杜如晦的目光,从林凡平静的脸,扫过他身后严阵以待的沙煞,掠过码头上那些无声亮起的血色阵纹,最后落在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林凡侧后方不远处的瑶光仙子,以及蹲在茶摊阴影里、正无聊剔牙的卞城王身上。   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终于,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院长……果然好手段,好胆魄。”   他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枚质地温润、刻着复杂云纹的白色玉牌,带着几分肉痛,“啪”地一声拍在粗木茶桌上。   “工部档案库,‘乙字七三’级查阅权限令牌。凭此令,可调阅乙字级及以下所有非绝密档案副本,时限三十日。”   “够不够?”   林凡拿起玉牌,神识微微一探。权限是真的,但范围被严格限定在“乙字级”,且有时间限制。   “丙字级的呢?”他问。   “林院长莫要说笑。”杜如晦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丙字级乃玉帝陛下亲自掌管,除陛下手谕,无人可动。此乃天庭铁律,杜某头颅落地,也拿不出来。”   “那就再加点别的。”林凡将玉牌握在手中。   “还要什么?”   “一个人。”林凡的目光牢牢锁住杜如晦,“赵公明,究竟是怎么死的?何人下的手?工部内部的调查结论、勘验记录、所有相关证据的原件……我全要。”   杜如晦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骇人的话语。   “你——!”   “给,还是不给?”林凡语气不变,目光却骤然锐利如冰锥。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码头的海风裹挟着腥气呼啸而过,刮得人脸颊生疼,旗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杜如晦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指有些颤抖地从另一只袖袋中,取出一卷用黑色丝带系紧、气息晦暗的玉简,几乎是扔到了林凡面前。   “所有原件,尽在于此。影像、笔录、能量残留分析、药物鉴定……一样不少。”   他盯着林凡,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意味:   “但林院长,有些东西,看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林凡接住玉简,入手微沉,带着一股不祥的阴冷感。他没有立刻探查,只是稳稳握住。   他站起身,朝杜如晦一拱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看不出真假的客气笑容:   “如此,便多谢杜尚书慷慨。合作愉快。”   杜如晦深深、深深地看了林凡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混杂着愤怒、忌惮、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没再说话,猛地一甩袍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竟显出几分仓皇。   八名属官连忙抱起灵石盒,小跑着跟上。   走出约莫十几步,杜如晦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有声音随风飘来:   “林院长,杜某最后多嘴一句。”   “洗耳恭听。”   “知道得太多,看得太清,在这三界……未必是福。”   “多谢杜尚书金玉良言。”林凡笑容不变。   “但血海收租算账,向来讲究个明明白白。”   “账本不清,租金……怎么收得安心?”   杜如晦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再不停留,带着属下迅速消失在码头转角。   码头上,只剩下风声、涛声,和一片诡异的寂静。   瑶光仙子走到茶桌旁,看着林凡手中那卷黑色玉简,低声问道:“你真要动工部?还要查那个‘上古遗迹’?这等于是在挖天庭的根。”   “查。”林凡回答得毫不犹豫,将玉简递给早已按捺不住的陈玄,“陈老,立刻进行全息备份,启动最高级别的密文分析和交叉验证。所有信息,一丝一毫都别放过。”   “得令!”陈玄如获至宝,抱着玉简一溜烟跑向研究院,那速度完全不像个整天蹲实验室的老头。   卞城王这才晃晃悠悠地从阴影里走出来,蹲在茶桌边,捡起一片最大的茶碗碎片,对着浑浊的天光看了看。   “我说小子,你这胆子是借了阎王爷的吧?这么步步紧逼,就不怕把天庭那群老阴货逼急了,直接掀桌子?”   “怕,怎么不怕。”林凡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   “所以啊,才更得在他们掀桌子之前……”   他放下空碗,碗底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先把桌腿给他卸了。”   ---   三日后,血海研究院顶层,加密会议室。   那卷黑色玉简里的内容,经过处理和分析,以全息影像的形式投射在会议桌中央。   赵公明的死因,清晰得残忍。   非妖非魔,更非禁地意外。   是背后一剑,精准贯穿心脏。剑非凡铁,是工部匠作司特制的“破法锥心刺”,专破仙体防护。剑刃之上,还淬了工部药石司严格管制的顶级毒药——“化魂散”甲七十三号样本。此毒不伤肉身,专蚀仙官元神,中者魂飞魄散,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极其渺茫。   现场残留的最后能量波动,经过最精密的溯源分析,指向了两个清晰的身份烙印。   其一,工部尚书——杜如晦。   其二,灵官元帅,凌霄殿殿前护卫统领,玉帝心腹中的心腹——王善。   “王善?!”沙煞虎目圆睁,一拳砸在桌上,“那个整天杵在玉帝身后、跟个金皮傀儡似的家伙?他一个殿前护卫头子,跟赵公明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未必是仇。”瑶光仙子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现场痕迹显示,赵公明遇袭时,正在向某种通讯法器中注入最后的神念。他发现了什么……某个足以让幕后黑手不惜动用王善这等人物,也要立刻将他灭口的秘密。”   “他发现了什么?”沙煞追问。   林凡没有直接回答。   他手指在玉板上一划,调出了通过那枚乙字权限令牌,从工部档案库深处挖出的另一份文件。   文件的标题,让会议室温度骤降:   《“归墟之门”上古遗迹重启计划(绝密/甲壹)》   文件极厚,神念扫过,内容不下数千页。但核心摘要,只有寥寥几条,却字字千钧:   一、遗迹定位:北冥之极,时空紊乱之海眼深处,上古仙神决战最终封印之地,代号“归墟之门”。   二、开启条件:需集齐三把“源初钥匙”——完整的兵主之力(需蚩尤本源)、完整的轮回之证(需集齐九块承天印碎片)、后土之血(需娘娘本源精血)。   三、门后所藏:据上古残卷推测,内封“天道初生时剥离的残缺部分”或“足以重构三界本源规则的禁忌之力”。得之者,理论上可重订天地法则,再塑乾坤秩序。   四、计划执行方:天庭工部(主导)、监天司(观测)、天枢卫(武力保障)。   五、最新拟定启动窗口期:三十个自然日之后。   “三十天……”卞城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那睡意此刻已消失无踪,“这么赶?玉帝老儿是急着投胎,还是赶着去篡天道他老人家的位?”   “不是他们赶,”林凡关闭文件,全息光影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是他们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蚩尤那边,西王母断了‘供奉’,他们用引魂丝做的劣质复制体根本控制不住,反而可能被反噬。碎片,已知的几乎都在我手里。后土精血,如今也在我手里。”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   “他们谋划了三百年的棋,走到最后,发现最关键的三颗棋子,全落在了棋盘外面。所以,他们急了,急到必须用最激烈、最直接的手段清除障碍,比如……赵公明。”   “为什么一定是赵公明?”瑶光仙子不解。   “因为赵公明,大概是工部内部,除了杜如晦等核心几人外,唯一一个可能接触到计划全貌,并且……还保留着一点良知的‘技术官僚’。”林凡调出了最后一份记录。   那是赵公明陨落前三天,以工部右侍郎身份,正式提交给尚书杜如晦并抄送监天司的《甲级项目(轮回裂隙)特种物资异常流向紧急报告》。   报告详细罗列了最近五十年内,工部名义上划拨给“轮回裂隙治理项目”的十七大类、数百项特种物资。从用于稳定裂隙的空间锚定神金,到净化怨气的九天清露,再到封印用的混沌符纸……种类繁多,数量庞大。   报告用醒目的朱红色标出了触目惊心的对比数据:账面拨付量与实际送达血海及地府相关部门的接收量,平均差额高达七成!   超过七成的、天文数字般的特种物资,在流转过程中“不翼而飞”,最终去向在档案中只被标注为两个字——「机密」。   报告末尾,赵公明用几乎力透玉背的朱笔,写下一行蝇头小字,字迹因用力而微微变形:   「经多方查证,差额物资疑似经北冥秘密渠道转运,流向与绝密档案中提及之‘归墟’项目高度吻合。」   「此中猫腻,恐涉动摇三界根基之巨祸。恳请尚书大人立奏天庭,彻查严办!」   这份报告提交后的第二天,赵公明便被杜如晦以“昆仑瑶池封印出现松动,需工部大员携特制材料前往紧急加固”为由,派往了昆仑。   然后,他便永远留在了瑶池禁地深处。   “工部……在用维系轮回裂隙、关乎亿万生灵安危的项目经费和物资,去填他们那个疯狂‘归墟之门’计划的无底洞?”瑶光仙子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不止是挪用经费。”林凡手指一点,调出了工部过去三百年的相关预算汇总表,一条刺目的红色曲线蜿蜒上升。   “三百年间,工部以‘轮回裂隙治理’为名,向天庭申请的专项物资拨款及特殊权限,折合功德点总值……超过八千万。”   “而根据血海和地府的实际接收记录反推,真正用在轮回裂隙治理上的部分,连一千万都不到。”   “剩下的七千万功德点价值的物资和权限……”   林凡顿了顿,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足够他们把那个‘归墟之门’,像开自家后院柴门一样,来回打开十次还有富余。”   死寂。   令人心寒的死寂。   “玉帝……他知道吗?”沙煞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说呢?”卞城王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悲凉,“没有凌霄宝座上那位点头,没有他暗中默许甚至推动,杜如晦区区一个工部尚书,敢玩这么大?能玩这么大?三百年!整整三百年的瞒天过海,偷天换日!”   “所以天庭这三百年的‘励精图治’,‘泽被三界’,底下藏着的,竟然是如此……颠覆一切的计划?”瑶光仙子握剑的手背青筋暴露,“重启归墟,重定秩序……他们想干什么?当新的‘天道’吗?!”   “如果计划成功,血海会怎样?”沙煞看向林凡,问出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   “不会怎样。”林凡回答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只是在新秩序里,血海,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冥河一脉、修罗战道、业火红莲秘境……都将失去存在的‘合理性’与‘合法性’。会被抹去,会被遗忘,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卞城王、瑶光仙子。   “地府,轮回的秩序将被天庭直接接管,十殿阎罗或许会成为新的‘天官’,或许……会无声消失。”   “昆仑,仙道祖庭的光辉将被‘新天道’的光辉覆盖,要么臣服,要么……成为‘旧时代的遗迹’。”   “四海龙宫,妖族百脉……所有不在他们新蓝图内的势力,结局都不会有太大差别。”   窗外,血海暗红色的天光透进来,映在林凡脸上,半明半暗。   “只有天庭,”他轻声道,“凌霄殿上的那位,将成为唯一的主宰。三界六道,古往今来,只余一个声音。”   瑶光仙子“锃”地一声拔出半截短匕,寒光凛冽:“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当然不能。”林凡霍然起身。   “所以,”他看向打着哈欠却目光锐利的卞城王,“卞城王殿下,地府十殿,这次能凑出多少人手?要真正敢打、能打、而且信得过的。”   卞城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难得正经:“瞒过天庭眼线秘密调动的话……十殿阎罗的亲卫精锐,加上我这些年私下养着的一些‘老伙计’,东拼西凑,五百阴兵,顶天了。再多,肯定瞒不住。”   “够了。”林凡点头,又看向瑶光仙子,“昆仑呢?西王母陛下那边……”   “执法殿我能调动的可靠人手,三百。”瑶光仙子咬牙,“但王母的态度……我无法完全保证。重启归墟,重定秩序,这等事牵连太大,昆仑未必愿意彻底与天庭撕破脸。”   “西王母那边,我去谈。”林凡语气斩钉截铁,“三天。我们只有三天时间准备。”   他大步走出会议室,声音在走廊中回荡:   “三天后,北冥之极,归墟之门外。”   “咱们……”   他停在走廊尽头,微微侧身,晨光为他勾勒出一道镶着金边的剪影。   “去收一笔,拖欠了整整三百年,利滚利下来……”   “足以买下半个三界的,超级违约金。”   ---   三日后。   北冥之极,时空的尽头。   这里早已没有了“海”的概念,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缓慢旋转、不断扭曲变幻的灰色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难以名状的巨大残骸——断裂的青铜巨柱、倾倒的玉石宫阙、破碎的星舰龙骨、甚至还有半颗仍在微弱搏动的、山峦大小的奇异心脏……一切都像是某个辉煌纪元被暴力撕碎后,胡乱抛撒在此的垃圾场。   虚空的最中央,矗立着一扇“门”。   一扇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宏伟与诡异的青铜巨门,门高何止千丈,仿佛直接连接着宇宙的脊梁。门体上刻满了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淌、变幻、重组的诡异符文,那些符文每一次闪烁,都让周围的虚空产生水波般的畸变。门缝之中,正不断渗出粘稠如沥青、却又闪烁着点点星光的黑色液体,每一滴落下,都在虚空中腐蚀出一个缓慢扩张、仿佛通往虚无本身的可怕孔洞。   此刻,这扇本该永恒紧闭的禁忌之门,已经被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宽约十丈,从中透射出一种纯粹到极点、也霸道到极点的炽烈金光,将周围扭曲的虚空都镀上了一层神圣而又令人不安的辉煌。   巨门之外,早已是黑压压一片。   超过两千名天庭精锐,列成三个泾渭分明的方阵。   工部方阵居左,匠人们正围绕着核心处一座结构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巨型银色阵法忙碌,阵法由无数精密构件拼合,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监天司方阵居右,数十名身穿星纹法袍的修士手持各式各样的观测法器,全神贯注地监测着虚空波动与巨门状态,不断低声交换着数据。   人数最多、杀气最盛的天枢卫金甲方阵,则如一道金色长城般横亘在正前方,兵刃出鞘,沉默如山。为首者,正是那位面覆金甲、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灵官元帅——王善。   工部尚书杜如晦,此刻就站在银色阵法核心边缘,与王善并肩而立。他手中托着一只不断散发出危险能量波动的罗盘,目光死死盯着巨门缝隙中透出的金光,脸上混合着紧张、期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时辰将至。”杜如晦声音沙哑,抬头看了一眼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刻度。   “午时三刻,阳气鼎盛至极,亦是空间最为薄弱之时……就是现在!”   王善沉默点头,手中那杆雕刻着蟠龙纹的金戈缓缓举起。   “天枢卫,结‘周天星斗伏魔阵’!隔绝内外,擅近者,杀无赦!”   “监天司,锁定空间坐标,实时汇报‘钥匙’共鸣强度及门体稳定系数!”   “工部众匠——启动‘仿制钥匙’,注入能量,全力……开门!”   命令被层层传递,三大方阵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金色战阵光芒大盛,化作半球形光罩笼罩四方;观测法器嗡鸣,数据流如瀑布刷过;而银色阵法核心处,三样被精心摆放的“钥匙”仿制品,开始被激活。   一具以无数怨魂碎片和引魂丝勉强糅合、形貌模糊扭曲的“蚩尤残魂复制体”,发出无声的尖啸,化作一道污浊的黑红光柱。   一块金光闪闪、符文却显得虚浮刻意的“承天印碎片仿制品”,爆发出刺目却不稳的金芒。   一滴以残忍邪法、萃取三百童男童女本源精血炼成的暗红色“伪·后土血珠”,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血气,化作一道血色光流。   三道颜色各异、能量属性却都显得虚浮而邪恶的光柱,齐齐射向青铜巨门那道十丈宽的缝隙!   巨门,发出了“嘎吱……嘎吱……”的沉重呻吟,仿佛被无形的巨力推动。   门缝,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扩大!   十丈……十五丈……二十丈……   门后透出的金光越来越炽烈,越来越浓郁,将整个扭曲虚空映照得一片金黄,仿佛黄金铸造的炼狱。   杜如晦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压抑许久的、近乎狰狞的笑容。   然而,那笑容仅仅维持了不到三息。   便彻底僵死在了脸上。   因为,从那扇正被强行扩开的、金光万丈的巨门缝隙中,缓缓走出来的……   并非他期待了三百年的“天道残缺”或“禁忌之力”。   而是一群人。   林凡走在最前方,步伐稳定,血色斗篷在门后涌出的狂乱气流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左侧是列阵森严、阴气缭绕却煞气冲天的五百地府阴兵精锐,平等王、转轮王、卞城王、楚江王四位阎罗赫然在列。   右侧,是剑气凌霄、白衣如雪的三百昆仑执法殿剑修,西王母的一尊气息浩瀚的法相分身静静悬浮于阵前,而瑶光仙子则持剑立于侧翼。   再往后,是一百名沉默如铁、周身血煞之气凝如实质的血海修罗战卫,沙煞扛着刀站在队首,咧嘴笑着,露出森白的牙。   更远处,虚空阴影中,似乎还有龙影蜿蜒,妖气隐现……   三界之中,但凡对天庭此举有所警觉、有所不满、或自身利益将受重创的势力,其代表或精锐,竟有大半汇聚于此!   “杜尚书,王元帅。”   林凡在距离银色阵法百丈处停下脚步,拱手一笑,笑容灿烂,却让杜如晦如坠冰窟。   “您二位这‘开门迎客’的仪式……”   他目光扫过那三样正在燃烧、散发出不祥气息的劣质仿制品,摇了摇头。   “排场是够大了,只是这‘待客之道’……”   他顿了顿。   “是不是有点……太寒酸了?”   杜如晦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善面甲下的双眼骤然爆射出骇人的金光,手中金戈直指林凡:“尔等……如何知晓此地?!如何突破外围禁制?!”   “如何知晓?”林凡挑了挑眉,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杜尚书大方,送了块工部的权限令牌,档案库里随便逛逛,就看到了。至于如何进来……”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只见那扇正被三道邪光冲击、缓缓打开的青铜巨门,门后翻涌的金光忽然变得温顺起来,如同被驯服的烈马,主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稳固的通道。   “自然是……”林凡笑道,“走正门进来的。”   “不可能!没有真正的三钥匙,归墟之门绝不可能从内部稳定开启!”杜如晦失声尖叫,信仰崩塌般的恐惧攫住了他。   “谁说的?”林凡反问。   下一刻,八道流光从他怀中飞出,于空中汇聚,组成一个虽然残缺一角、却已然散发出浩瀚磅礴气息的暗金色圆环!   圆环中央,一滴纯净剔透、散发着无尽慈悲与厚重气息的红宝石般血滴,静静悬浮,散发出温暖而稳固的红光。   八块承天印碎片齐鸣!   后土本源精血照耀!   青铜巨门后的金光仿佛找到了真正的主人,发出欢欣般的嗡鸣,彻底驯服。那三道邪恶的仿制品光柱,如同遇到克星,瞬间黯淡、扭曲、崩散!   巨门不仅停止了开启,更在某种更高层级的力量影响下,开始缓缓……向内闭合!   “不——!!!”杜如晦发出绝望的嘶吼,状若疯魔,“拦住他!毁了那些碎片!夺回精血!!”   王善第一个动了。   身化金色流星,手中金戈撕裂虚空,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杀意,直刺林凡眉心!这一击,毫无保留,乃大罗金仙含怒之击!   然而,金戈的锋芒,在距离林凡眉心尚有三尺之遥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墙,骤然凝滞!   并非林凡出手抵挡。   也非他身后任何一位大能干预。   而是……从那扇正在缓缓闭合的青铜巨门,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之中。   一只覆盖着厚重、古老、满是战斗伤痕的黑色鳞片的巨手,悄无声息地伸了出来。   五指修长,轻轻一握,便像捏住一根稻草般,握住了王善那杆威震天庭的金戈前端。   “咔嚓。”   一声轻响,并不震耳。   但那杆以首山赤铜混合星辰砂炼制、陪伴王善征战万年的神兵金戈……   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断成了两截。   断裂处,光滑如镜。   一个带着无尽疲惫、沧桑,却又似乎隐有一丝戏谑的嘶哑嗓音,从门缝后那逐渐被闭合黑暗吞没的彼端传来,直接在所有人识海中响起:   “嘿……小子。”   “你这‘物业费’……”   “交得倒是……怪及时的。”   林凡朝着即将彻底关闭的门缝,微微一笑,同样以神念回应:   “分内之事,房东先生。”   他这才转回目光,看向脸色惨白、如丧考妣的杜如晦,以及握着半截断戈、僵立当场的王善。   “好了,杜尚书,王元帅。”   林凡拍了拍手,仿佛刚刚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现在,碍事的‘门’关上了。”   “咱们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算算……”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冰冷如北冥深处的万载玄冰。   “这笔拖延了三百年,利滚利算下来……”   “到底该值多少‘违约金’的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