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栏杆旁这几位姑娘虽说是在窃窃私语,但是吵嚷声却着实不是太小,偏赶上沐云亭现时正盘膝端坐在轩窗下面静心闭目养神,因为一时间还未入禅定,因此上轩窗外那一番私语八卦早已经随着如水的琴音尽数倒灌进他耳朵,他微微的有些心烦意乱,因为他纵是自己已经极其努力的寻找到诸多理由和借口证明自己对鸢漓姑娘是真心爱慕痴恋,也终难抵得过旁人言之凿凿证据确凿的一口咬定自己只是一时欲火难耐,垂涎贪恋鸢漓姑娘美色。
不止一个人在他的耳朵边上语重心长的劝诫他不要再去牡丹坊里流连鬼混,他是瑛王殿下,不是什么纨绔公子,这辈子若是有幸不被关回碧空寺中当和尚,一辈子的终身大事也多半是等着要替他父皇和朝中重臣或是四邻番邦联姻用的,因此上叶云飞他才在夜深人寂时亲身来到他屋里言之凿凿的教诲他说既然身为大宋皇子,那就理应替大宋和四邻番邦的安稳和睦积些功德,好生留着干净身子等着圣上替他赐婚,从此以后不必再去牡丹坊里见那个妖媚惑人的狐狸精琴师。
但是,若不当真是个千娇百媚,清眸流转的小狐狸精,那一对澈水清眸中晶莹润透的盈盈粉泪又怎会在含眸凝睇之间仿若沧海月明的清露一般悄然无声的涓涓滴落在瑛王殿下玉润无瑕的指尖,蔚蓝深湛的心海,那一双轻拂琴弦的纤纤玉手上灵犀翻转着的十根修长水嫩的小狐爪子,又怎会在嫣然回眸之间似是流散孽海的清风一般温柔如水的轻轻抚摩在沐云亭菱角分明的眼角,剑眉入目的额间,那额间一点血红朱砂上深深凝结着的,却仿佛是这只小狐狸精一生一世都注定是难以忘却掉的妖媚,诱惑和俊美,她知道她是此生中第一个得入瑛王殿下法眼的狐媚妖女,许是因为一个月前他第一次扮作一个汴梁城里的寻常纨绔公子来牡丹坊里探查樊芊蔚和官潇湘身世时意外的发现了她玉碗上的一点守宫朱砂,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登临牡丹坊花阁,就有幸消受到一个处子,而这偏又是汴梁醉坊之中最为娇艳欲滴的让人贪痴颠倒,催魂摄魄的红尘处子。
沐云亭只一回眸间就已注定此生再也放她不下,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女人,他确信她在遇见他之前心里从来也没装进过任何一个男人。
她一身单薄的白衫羽衣时常仙袂飞散的让他感动,爱不知因何而起,却已经是那样的一往而深,天荒地老,但是或许,那当真只是他一个人的天荒地老,因为今生他却未必能够爱得起她,因为……
“外面这样晴好的天气,公子却又在这轩窗下面发哪门子呆了,”贴身丫鬟灵芝一手奉着茶果,一手微微有些调皮的伸出两根指头来在沐云亭眼前格格嗤笑着晃了几晃,沐云亭恍然回过神来,“哦?天气晴好,那敢问灵芝妹妹怎么也陪着在下在这轩窗子底下虚耗,若是再不去楼下找你的那个小厮,稍时你家小姐小憩醒来,你可就又有的忙了。”
“那就劳烦公子疼疼灵芝,先将姐姐带出去到街上逛上几遭再回来梳洗抚琴,灵芝这一晌午可不是就闲下来了,”她说。
“嗯,好个没心没肺的丫头,晌午头上的太阳是最毒辣不过的,你这是存心要你家小姐旧病复发,痛不欲生的吗?”他微微有些嗔怒的瞪眼看着她问。
“哦,公子不说灵芝倒是忘了,想来这日子过得也是真快,自半年前小姐和灵芝来到汴梁,日日这样轩窗花影丝竹声声的,都快忘记现下已是秋凉了,灵芝知道去岁间这汴梁城里的落雪本不算太大,但是公子你前日里却早早的替姐姐她置办来了那件从长白山千里迢迢贩运来的雪貂绒子裁剪成的撒花锦裘和十余领银狐绒的团花斗篷,只是姐姐素日里那件紫莲花的藕荷斗篷披的惯了,那件雪貂裘氅怕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是公子你也不要太过见怪,姐姐她自幼笃信佛法,平日里最恨世人无故杀生戕命,公子你送给姐姐的那件撒花锦裘少不得要赔上长白山里多少小貂性命,姐姐她又岂肯轻易拿来披在身上,若是她当真拿来披了,说不得你怜香惜玉之下又会千里迢迢的跑去沧州府替她采办更加珍奇百倍的银貂裘氅,如此罪大恶极的杀生恶孽,姐姐她又怎肯忍心看你去犯呢?”她说。
“小丫头,你懂什么,你姐姐的身内长年淤结着一股释散不开的至阴寒气,每月一到十五月圆之夜即会浑身似千万银针探穴一般经脉闭结,痛不欲生,愈是到了北风萧瑟,落雪纷飞时节身内真气淤结的愈是厉害,此种痛不欲生之苦连江湖中人都未必能够忍受得住,恨只恨云亭根基不深,武功粗浅,虽然已经努力参悟了一个月有余,还是无法彻底替你姐姐驱散掉身内长年淤结下的那股至阴寒气,你姐姐每逢月圆之夜身内所承受的锥心刻骨之痛并非是常人能够亲身感觉得到的,”他说,“而云亭自幼年间就时常听师父说起,长白山上的千年雪貂绒子是世间稀世珍奇的武林至宝,只要披在身上即可立时化解身内真气逆转时所受千般苦痛,你姐姐她若是因为不忍杀生而不肯拿来披上,本也无法一力强求,好在云亭身内的真气现今总还算是盈满,只要每到月圆之夜都能够及时赶来替她输真气疗伤,你姐姐她一时间总不至于会有什么大碍的,”他淡淡的抬起头来,微微有些愁眉紧锁的轻轻嘘口气说。
“劳烦公子牵挂,只是鸢漓命该如此,不敢抱怨天命,说来,这也不过是上天在让鸢漓还此生的债而已,”牡丹坊里最温柔似水,千娇百媚的倾世琴师玉鸢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仙袂飘渺的悄然侍立在二人身后,“只是公子以后千万不要在私续真气替鸢漓疗伤了,”她说,“公子这一个月每逢月圆之夜即不惜自伤真气替鸢漓疗伤,如此似海深恩,鸢漓本就已经粉身碎骨都无以报恩一二,若是公子因为替鸢漓疗伤而终有一日真气耗尽,武功尽失,那鸢漓只怕是万死也难以赎其罪了,”她一身羽衣霓裳的含眸看着他说,那额角间一绾青丝半掩,眼眸中几许流光凝愁的倾世娇颜,温柔绝美的似是连昆仑之巅的冷冷冰雪都能融化,连天山云峰的千年磐石都能感动。
“姑娘这可是折杀云亭了,举手之劳,怎敢欺心烦劳鸢漓姑娘如此耿耿牵挂,云亭现在其实还是个未得家父原谅的戴罪之身,鸢漓姑娘现下虽然因身不由己而不得不栖身青楼之中抚琴为生,但是比起在下这个戴罪的囚俘来,身家可不知是要清白尊贵多少,”他轻轻的伸手执起案上一壶碧螺清茶,“九月天气已是微寒,前日里汴梁城里方才降过几场细雨,你的身子本自单薄荏弱,快在暖榻上歇息下来,喝碗滚烫的浓茶才好,”他说话间已经温柔的伸出手来,悉心的将她揽在身旁暖榻上面,回头命令灵芝即刻去鸢漓小姐的玉床上取一袭锦衾过来。
“公子想是糊涂的很了,”鸢漓在暖榻上忍不住微微笑笑,“九月里的天气秋高气爽,云卷云舒,”她说,“公子顺着轩窗放眼向街上望去,今日里的天气如此晴好,许多街边女子仍然还是一身轻盈罗裙,云鬓花颜。”
“哼,真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沐云亭忍不住不以为然的闲闲回头向窗外望了一眼,“女子体弱,本就极易被邪风入体,伤寒催命,如此妄自轻贱自己玉体,红颜薄命,少年早夭,想来也是该的,自已自作孽而死,又岂敢抱怨上天妒恨红颜,”他说,“更莫说那些已经生儿育女的妇道人家,如此将夫君幼子丢弃家中不管不问,却三三两两的结伴去山中采风玩乐,照云亭看来,都该丢到汴水里喂鱼才对。”
“好啊,鸢漓此生竟是错看公子你了,”她微微有些谑笑的含眸看在他脸上,“敢则公子也是和那些世间凡夫俗子一般的以肆意轻贱编派天下红颜娥眉为乐,但是公子可莫要忘了,自己这身玉树临风的纤纤玉体,也是自母亲身中诞下来的呢,”她一双清澈眼眸中几许凝愁眸光似浮云澈水一般横波流转在他身上,那温柔似水的含眸嫣然一笑,在汴梁九月的黄叶纷飞之间,倾世绝美的似是连九天仙阙的瑶池仙子都会为之潸然,连广寒仙宫的亘娥神女都能为之泪下。
“鸢漓姑娘,云亭自幼未曾见过自己生母模样,连父亲也一年不曾得见几面,”他说,“即是那些皇宫里的尊贵皇子,父亲本自三宫六院,妃嫔如云,自己儿子模样,怕是都未必能够记得清晰,”他说话间眼神之中已经微微泄露出几许好似已经在心底里悄然掩埋了许久许久的无限悲凉,寂寥和落寞,许是因为父皇,许是因为母后,许是因为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机会回去见一见自己出生的宫阁样子了,又或许是因为一别经年,虽然皇宫和碧空寺相距不过二百多里,但是自己至今还未曾有机会再回去皇宫中那个真正称之为家的殿阁中闲憩几日……
“公子切莫太过伤心动气,男儿志在四方,既然已经年及弱冠,出来自立门户也是必须,可知山间飞禽走兽也是会将成年小兽自窝中赶走,公子本不该对自己父亲所为如此介怀,”她微微有些娥眉轻挑,眸光流闪的温柔看着他的眼睛,“而且公子你现在身上又不缺银子,自立门户,反而乐得无人管束,”她说。
“哼,不怕鸢漓姑娘见笑,这个月,已经去妹妹家里借了不少了,”他看起来心中着实是微微有些戏谑不羁,“别人家都是重男轻女,独独我家,妹妹们各个锦衣罗衫,珠环翠绕,男丁有口饭吃即可,”他淡然冷笑的轻叹口气说。
“公子多心了,富贵人家自来即是如此,毕竟男儿生来就该建功立业,功成名就,自然不能只将眼睛盯在家中那些祖产上,虽然宦海沉浮,福祸只在一夕,只是这世人又有几个能够及时参悟得出这其中的玄机天意,放手功名,孑然世外的呢?”她微微有些惋惜的淡然苦笑着说。
“常言道,攻城略地志已酬,陈辞欲伴赤松游,在下没有攻城略地本事,也未必能有伴游赤松福气,”他说。
“公子这可就错了,”鸢漓的眼眸中恍然间不可名状的淡然流闪出几点秋水横波般的清澈眸光,“鸢漓听闻昔年建成太子的幼女李婉顺一生未曾有孕,想是幼年时羹汤之中有什么蹊跷,公子可千万不要以为,建成太子弃了皇位去寺院中念经,就一定能保全自己儿女,这伴游赤松的念头,公子以后还是再也不要去动才好,”她说,“除非公子你甘愿在陵墓中妻妾在侧,子女绕膝,”她淡然谑笑,“或者形单影只,身后寂寞。”
……
……
(二)
“姑娘好大胆子,竟敢在汴梁城里如此指桑骂槐的编派当今圣上,”他微微厮笑的回眸看着她说,“当真以为在下不知道多年以前的南屏世子一事?”他问。
“编派,公子,鸢漓口中所说,只是青楼酒肆间几许数百年前的八卦传言而已,当今圣上他平日里本来也并未少了在汴梁城里私服玩乐,”她说,“些许似是而非的流言蜚语,以当今圣上的聪慧圣明,又怎会如此兴师动众的对鸢漓这样的青楼女子大动干戈,斩尽杀绝的呢?”
“好啊,我看你是认准了圣上他是个明君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的信口在这里无事生非,造谣生事的了?”他微微有些意乱情迷的轻轻伸手抚弄着她额角间一绾浮云流水的三尺青丝长发,“但是可千万莫要忘了,”他一双翦水双眸深深迷醉宠溺的痴心流连在她几许烟水两忘,天地无情的清澈眸光之间,“千万莫要忘了,”他说,“明君的慈悲为怀自来只是施舍给他喜欢的人的,姑娘当真以为戏台下看戏的拈花少女,当真能和戏台上的俊美小生成为好友?”
“公子糊涂了,戏台下的拈花少女,自来只想要和戏台上俊美小生身上的戏服和口中的唱词成为好友,”她说。
“姑娘多心了,同一身戏服,同一套唱词,换个人站在台上,未必有哪个拈花少女想要和他成为好友,”沐云亭抬起头来微微眉睫轻挑的笑看她说,“自己若非戏中人,又怎知唱词中一生悲欢?”他说,“只是,唱戏之人能出得戏,戏中之人却出不得戏,”他微微有些戏谑不已的嗤嗤看着她说,“那敢问姑娘,此生是想要做唱戏人,还是想要做戏中人,”他说,“虽然都一般是芸芸众生,身不由己,”他微微冷笑着微蹙起自己一双剑如柳叶的黛青眉睫,“若非万不得已,南屏世子当年也并非非死不可,”他说,“只是有资格当皇帝和最适合当皇帝的,从来未必会是一人,”他微微冷笑的摇摇头说,“这才真是半世红颜随逝水,一袭烟雨任平生……”
“想不到公子的胆子竟自比鸢漓还大,”她在酒案上微微厮笑的拈手执起一只白玉琢就的葡萄凝脂夜光杯来,“公子在这迎来送往的青楼花坊之间如此明目张胆的出言论断南屏世子,想是当真不怕圣上怪罪下来,抓你进宫去当小太监吗?”她淡然谑笑,“公子你也太不当心了,千万莫要以为这青楼醉坊之中,就一定没有圣上眼线,”她说。
“手中无兵权党羽之人,圣上自不必在意,”他说,“流连青楼之人,更不必在意,”他的脸颊上倏忽之间竟自当真一瞬而逝过一丝不可抑制的惨淡微笑,鸢漓见了也十分的不以为意,当即转头命令灵芝速速前去瑛王府中叫来一辆车马将沐公子好生护送回去,很怕因为耽搁时辰久了,被沐公子一头撞见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花颜亭主又带人来醉仙阁里吵闹,存心要和她一比高下,争执出二人到底谁才是汴梁第一美人才肯善罢,鸢漓本自汴梁城中寄身青楼醉坊抚琴为生的一只渺渺闲云野鹤,自是无心经日里与她无端争执分辩,她现下心中只是时时惦记着前日里带人闯上牡丹坊二楼来对自己纠缠不休的许公子,那许公子酒后失态样子却倒是当真让人惊吓不已……
……
……
翌日,汴梁城内,瑛王府中。
“瑛王殿下,云飞这也是无可奈何,还请殿下你千万不要为难云飞,陈公公特意前来传的圣上口谕,瑛王殿下你现下确是不能出门,”
“胡说,父皇何时管过本殿死活,”沐云亭在房门里面急的大喊大叫,“既然知道本殿去逛青楼,径自下诏废了本殿就是,”他在里面狠命的拍打着屋门,“还在这里一脸关心的怕牵连本殿做什么。”
“殿下,可知前次绿萝一案,芸姝亭主也一样要待在别院中避嫌。”
“信口雌黄,她转头就自别院后花园角门跑了,大理寺上下只是装看不见她扮成官差前去天牢中替绿萝送桂花糕吃。”
“可是殿下此次,也不是只想扮成官差前去大理寺天牢中送桂花糕啊。”
“废话,鸢漓自来不喜吃桂花酱,只喜吃玫瑰酱。”
“但是鸢漓狐狸精若是肯好好的在牡丹坊中吃玫瑰酱,大理寺吃饱了撑得将她抓去问罪?”
“胡说,昨日里那个混帐男人只是因为醉酒之后糊里糊涂的四下里乱闯,偏巧闯进醉仙阁里一头撞在槅扇屏风上面猝死过去而已,和鸢漓她有什么相干,难不成一只蚂蚁爬到太上老君身上被风吹下去摔死,也算是太上老君杀的不成?”
“殿下编派谁不好,非要无端编派太上道祖,将太上道祖拿来和一个青楼妖女相提并论,当心圣上听了龙颜盛怒,怪罪下来殿下可当真吃罪不起。”
“还龙颜盛怒,清颜道长的丹药,还能当真长生不老不成?”
“瑛王殿下,越来越放肆了,”昭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侍立在叶云飞身后,不由分说伸手从叶云飞腕上扯下钥匙打开房门将他释放出来。
“赵云轩,你别猫哭耗子,”沐云亭在门外气得跳着脚说,“你想当太子,也不至于先从鸢漓身上动手,乱本殿阵脚。”
“沐云亭,你现在当真是被那个小狐狸精给媚惑住心识,有些走火入魔,色迷心窍了,”他说,“许文焕的尸首是大理寺卿在醉仙阁里亲自勘验过的,”他微微有些无可奈何的摇头叹口气说,“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许文焕他当日确是在醉仙阁里中毒身亡,而非如牡丹坊主所说,是醉酒之下一头撞在槅扇屏风上面猝死。”
“废话,他是不是中毒死的,关鸢漓何事?”沐云亭一怒之下伸手扯住赵云轩衣领,“难不成左少卿你平日里就是这样断案的,一个喝醉酒的混账男人吃了掺假的砒霜之后偏巧毒发在谁家里,就算做是谁杀了他的?”他怒极之下,反而失口笑出声来,“怨不得当年建成太子在东宫里用了十余碗毒酒都未能毒死秦王殿下,敢则是建成太子他蠢笨至极,一连下了十余包掺假的毒药,事后却也未见建成太子命人将卖假药的抓来杀了,一国太子如此荒唐行事,李渊他想必是老眼昏花,老迈痴呆,当初才会立个这么不争气的东西当东宫太子,”他看起来微微的十分有些冷嘲热讽,幸灾乐祸,“常言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当年建成太子和齐王元吉被秦王斩草除根,一门全灭,十个年幼孩童无一幸免,李渊的其余幼子又全数年纪尚幼且非皇后嫡出,皇族里最举足轻重的两位亲王殿下被他亲手斩尽杀绝,断子绝孙的,真心是自断左膀右臂,”他说,“赵云轩,你可知道一个皇朝若当真想要四平八稳,长治久安,朝廷之中亲王,外戚,朝臣三足鼎立之势必不可少,三方之间相互牵制,谁也不可一手遮天,一家独大,若是少了和皇上他最为血脉相连的亲王一脉,日后谁来牵制后宫,谁来制衡外戚,谁来提防朝臣,谁来抵御外侮?”他问,“你现在心中只惦记着本殿比你早生出来几月,”他说,“但是现今宫中除你我之外,还有几个男丁,”他蓦然冷笑,“不是任何人都能像父皇一样,身为独子却能一肩扛起江山社稷。”
“瑛王,你喝醉了,怎么在王府里如此明目张胆的信口雌黄,胡说八道,”赵云轩忍不住淡然冷笑一声,“当真以为瑛王府中没有父皇眼线?”
……
……
虽然许文焕是汴梁府尹侄子,还和曹皇后沾些表亲关系,但是因为在汴梁城中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名声早已传入圣上耳朵,圣上一直在寻找机会将他依律法办,现在他忽然在牡丹坊中一命归西,倒是省了圣上不少心思,所以此次圣上将大理寺卿叫进宫来,也只是随意训斥几句,责怪他为何迟迟不将牡丹坊里一众男女嫌犯尽数押解到掖庭里看押监管起来,严刑拷问,大理寺卿不敢欺瞒圣上,因为许文焕身上所中奇毒确是世间罕见的雪玉蜈蚣之毒,此毒只在上古洪荒之时的天妖大战中为青丘狐族暗中对东海龙族施放蛊毒时用过一回,之后就在三界之中再也没有出现过,甚至连那些世外修仙门派之中也未曾有人寻获到过,现今此种奇毒却凭白出现在许文焕身上,大理寺卿以为,此间必有种种隐情,须待他回去之后仔细勘察明白才好向圣上奏报,不然,仅仅只是因为许文焕当日是死在牡丹坊的醉仙阁中,就不清不楚的草草将一个青楼琴师抓来治罪,天下百姓听闻之后,定会各个胆战心惊,闭门不出,生怕哪一日里自己在街上闲憩漫步时脚下刚好碰到一具尸首,那样一来,我大宋皇朝离天下离心,城破国亡也就不太远了。
但是皇上现在看起来却像是越来越急躁不安,急于要将许文焕的案子速速判断了结,他当然希望这只是一出汴梁城里再寻常不过的青楼女恨杀对自己纠缠不休的纨绔子弟的八卦悬案,因为他很怕这件事情再和眼下正肆虐江浙的鸾皇教扯上什么关系,再加上现在瑛王府里还关着个整日疯言疯语胡说八道的镇星入舆太白蚀昴,皇上感觉到自己现在已经被这个本来就整日里在汴梁城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纨绔子弟许文焕的铁青色尸首给搅扰的头都要大了,太医院里的那群蠢物就不必说了,只是竟然连大理寺卿都在自己跟前一口一个雪玉蜈蚣,天下奇毒的纠结难耐个不停,这摆明是为了讨好瑛王在给青楼里那个媚惑众生的小狐狸精脱罪,雪玉蜈蚣既然是世间罕有的天下奇毒,一个青楼醉坊中的小小琴师自是不能够得到,但是如此一来,敢则这个许文焕他该是被天上的神仙下了蛊毒的了?若是天下百姓当真这样以为,那岂不又是一桩鸾皇教趁机惑乱人心的绝好事端。
因此上从案发至今,皇上一直就没相信过什么雪玉蜈蚣,上古洪荒奇毒之类的奇谭怪诞,坚持要大理寺卿以青楼之间男女私怨失手错杀结案,但是谁想到不几日,牡丹坊里竟又有一个朝廷大员无端惨死在雪玉蜈蚣之下,此人姓孙名伏伽,曾经在沧州府当过几年禁军统领,近日里才被召回汴梁,因为生性贪图酒色,时常彻夜流连汴梁城中的各大青楼醉坊,翌日清晨被发现衣冠完好的横尸在牡丹坊中,偏巧又是无端猝死在醉仙阁中那扇槅扇屏风之下。
因为孙伏伽猝死时鸢漓和灵芝正在花坊后院池塘边上喂食池中锦鲤,因此上对将军在自己闺房之中横遭惨死之事似上次的许文焕一般懵懵懂懂,一无所知,大理寺在孙伏伽身上仔细勘验之后断定他和许文焕身上所中奇毒一般无二,因为二人偏巧是在酒后先后一头猝死在醉仙阁中,大理寺卿随即眼前灵光一闪,开始急急命身后几名府衙差役务必尽快探查清楚许文焕和孙伏伽在猝死之前是不是偏巧在酒楼食肆之中痛饮过大量大理国贩卖过来的竹叶青酒?
竹叶青酒本非大理国所有,但是自酿酒的方子传到大理以后,当地百姓就将方子添加到自家所酿的竹叶青酒之中,大理国的竹叶青酒和江南竹叶青酒自然是天壤之别,不敢同日而语,因为大理国的竹叶青酒是以竹叶青蛇毒牙内的催命奇毒做引,经九九八十一味珍奇药草浸泡发酵所成,长年饮食可让人经脉疏通,百毒难侵,只是在饮食清酒七七四十九个时辰之内绝计不可吃食蟾宫酥酪,不然即可至五毒八反,七窍流血而亡。
但是因为酥酪本非大理国所有,蟾宫酥酪更是只在锦云王朝皇族之内才些许吃食一些做清火解毒之用,因此上长年以来,大理国中的酒贩在往汴梁贩运竹叶青酒时已经很少再向买主提及蟾宫酥酪的事情,因为凡是吃过蟾宫酥酪的人十有八九必为锦云王朝皇族中人,而锦云王朝皇族中人又自来不喜饮食大理竹叶青酒。
案发时醉仙阁的桌案上刚好摆放着几碟蟾宫酥酪,而许文焕和孙伏伽在胡乱闯进醉仙阁前又确曾在牡丹坊里彻夜饮酒作乐,想必是开怀痛饮过几壶大理国贩卖过来的竹叶青酒后又在醉仙阁中误食了桌案上的蟾宫酥酪所致,和旁人并无太大干系,此案到此为止已经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大理寺卿翌日即同昭王殿下一起进宫面圣,将许文焕和孙伏伽因为饮酒过后误食蟾宫酥酪的确凿证据一一呈送到圣上跟前,皇上仔细勘验案上证据之后立时下令结案,以朝廷名义向许文焕和孙伏伽的妻女亲眷每家抚恤三千两官银了事,汴梁府尹见状也只好无可奈何的命令家人将许文焕的尸首从汴梁府衙之中尽快认领回来好生安葬,但是在许文焕下葬之前,他还是每日里只身跑去大理寺中质问大理寺卿为何一个出身汉女的小小青楼琴师平日里竟会在桌案上无端摆放上几碟蟾宫酥酪?牡丹坊中长年以竹叶青酒待客,为何却单单只有自己的侄子偏巧误食下蟾宫酥酪毙命,若是因为琴师鸢漓素日里本就喜爱饮食蟾宫酥酪,那第一个中毒身亡的,就该是扮作富家公子的沐云亭了。
大理寺卿以为许大人他如此在府衙大堂上和他大吵大闹纯粹是胡搅蛮缠,无理取闹,若是合该他侄子横死,只怕是连在牡丹坊里喝碗清水都会被堵在喉咙里噎死,醉仙阁桌案上摆放着的蟾宫酥酪又不是旁人存心按着他脖子给他灌进嘴里去的,身为汴梁府尹侄儿,却如此整日的在青楼酒肆之间寻欢作乐,游手好闲,说起来本就该死,又何况自己还一味的贪杯享乐,无事生非,死了便死了,许大人府上刚好少了一个不学无术的惹事祸秧。
(三)
自从大理寺中传来蟾宫酥酪这个绝好消息,沐云亭在瑛王府中一瞬之间心里面灵光一现的自然只是牡丹坊三字,虽然只是在一瞬之间莫名其妙的在心里面稍纵即逝般的烟云飘渺,一闪而过,但是他知道,那时因为他的心里面一直在垂涎觊觎着她,他对她的垂涎觊觎自一月前的那次初夜开始就一直也没有放下,他知道自己现在更像是在玩弄她,甚至是在糟蹋她,因为世人皆知天地人三界男欢女爱尽皆只是缘起于红尘色欲之妄念,妄念之后即是八苦,这正是有念尽忘,有生尽苦,他对她的爱终其不过也只是他一个人的地老天荒而已,因为他其实根本就从未抓住过她,一个连身体都已经完整的托付给他的女人,她的心却仍然是那样虚无缥缈的流连在他的五蕴六识之外的,空见师父曾经不止一次的当头警醒过他,甚至失口断言他其实是从来也未曾有幸窥透过这世上任何一个女人的心的,尤其是他身边的女人,因为他身边的女人都并非凡人,除非六根清净,五蕴皆空之人,不然,即是穷其一生一世,都未必能够窥探到她们心中半点所思所罔,所欲所念。
沐云亭自恃自己长年在碧空寺中栖身,早已是看透红尘之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承认自己对鸢漓到底不过也只是一念红尘色欲之爱而已,现今许文焕的案子已经彻底审结,当今圣上也已经亲下手谕将他自瑛王府中解禁,他现在一心只想速速去牡丹坊里找她,人世间的红尘爱欲本来就是一件让人很欲火难耐的事情,一日不见如隔千年,在瑛王府里被囚禁起来的这些时日,对他,无甚于一个漫漫无期的无量之劫。
今日圣上派人来瑛王府中宣读手谕的时辰来的着实是稍晚了一些,午膳时辰已过,现在又不是桃花满地梨花渐落的人间四月暖春节气,人间四月的汴梁城里自然是数不尽的横波拂柳,桑榆繁茂,但是现在已是九月,青草半枯,树叶微黄,而且天晚的更要稍稍早些,酉时未到却已是城中掌灯时分,牡丹坊里的花灯现在也已经渐渐的亮起来了,沐云亭在瑛王府中只是匆匆梳洗打扮了一番,平日里的锦衫开氅罗衣玉冠前日里全都被叶云飞替他拿去洗了,衣橱里现在只余下一条单薄素白的长衣青衫,是之前在碧空寺时穿的,他本不想这样衣衫清素花冠不整的前去醉仙阁中私会鸢漓,但是他私下里也早知道叶云飞将他的衣衫锦裘一件件的拿去清洗之后根本就没放在太阳底下晾晒,他料定自己决计不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就这样穿着内衬跑出瑛王府去在汴梁大街上快马加鞭,招摇现世,却没想到他竟会提早在衣橱里私藏下几件蔽体的素衣,他总是忘了鸢漓的初夜在半年前就已经是完完整整的托付在了自己身上的,一个富家公子在香樟玉床上赤身散发的浪荡样子,她早已见过,而且,还不止一次见过。
沐云亭在只身一人前去牡丹坊私会鸢漓的路上不自觉间竟已不知所以的胡乱花出去百多两银子,因为想着鸢漓这几日里横遭官府怀疑是命案嫌疑,每日里无端被盘查诘问多时,甚至几度被大理寺错认为巫女妖孽,心中必定气恼难耐,沐云亭一心只想着稍时在醉仙阁见了鸢漓之后该如何苦心殷勤,讨得她欢心,因此上一路上好吃的好玩的足足买下半车,内中尤其以会学人说话的鹦哥鸟雀居多,甚至顺势还将街边酒坊中几个天竺耍蛇人竹篓子里的神蛇给一并买来,等着稍时在牡丹坊后院中的莲花池旁给她戏耍取乐。
但是不知为何,今日里的牡丹坊却是比寻常任何时日都显见的莫名奇怪的很,坊中上下三层楼阁中的花灯全都花枝招展的在晚风中通明摇曳着,独独却是一旁的醉仙阁里还是那样孤灯不明,清冷如月,沐云亭微微的有些奇怪,提起步子急急冲上三层楼阁,竟自将身闪在醉仙阁轩窗外面,偷眼向阁中瞄了一瞄,只见小丫头灵芝一个人正在桌案前心灰意懒的默然收拾着阁中诸多丹青笔砚,锦囊香袋,他以为鸢漓这时想必正在闺阁锦帐中歇息,因此上也就没有太过在意,转身来到楼下叫了一桌清酒,些许要上几个清淡酒菜,心想着等桌上这几壶清酒喝完,鸢漓她也差不多该醒过来了。
(四)
“什么,你,你说什么?鸢漓她,她昨日已经被圣上选进宫去赐封为昭容美人了?”
沐云亭在酒桌前像是一头暴躁不已的小狮子一般暴跳如雷的一把揪住牡丹坊主李雨蝉额前一绾青丝云鬓,他知道这个李雨蝉是南唐皇族后代,爷爷那一辈就因为南唐败亡致家道中落,家中女眷无人三媒六聘,她自己又不甘为妾,只能流落在汴梁城中以开设青楼花坊度日,因此上她口中的言辞沐云亭是半个字也不肯信的,跳脚揪着她头发喝令她现在就将鸢漓姑娘给交出来。
“沐公子,你就不要在这里任性胡闹的了,”小丫头灵芝在一旁冷冷清清的凝眉看着他说,“鸢漓姐姐说她自幼就立誓一定要被圣上选进宫去当妃子的,”她说,“不过你大可放心,你和鸢漓姐姐的事情,当今圣上他心中自然知道,圣上他是真心爱慕姐姐的花颜月色和绝世琴技,不会在意她手腕上那颗守宫砂的。”
“胡说,当今圣上都换了四个皇后了,能对鸢漓真心?”他说,“你当圣上身边的三宫六院美人御女还嫌少吗?”他问,“后宫三千妃嫔采女,一个小小昭容,想要有幸得到圣上临幸都要痴心等上半年,更不要说被他宠信,”他额头间剑眉微蹙,手腕上青筋暴起的失口叫嚣着说,“你家小姐想当妃子想的疯了,”他说,“她以为曹皇后是个能容下人的善茬子?”沐云亭气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就这样口无遮拦欺天枉上的在牡丹坊里大吵大闹直到深夜,酒桌上的几大坛子花雕清酒被他一坛接一坛的给灌了个伶仃烂醉,刚好叶云飞正急匆匆的只身一人来牡丹坊里找他,见状只好无可奈何的将他扛在身上一路背回瑛王府去,谁想到半路上就被他给吐了一身,只得先就近来到芸姝别院,花颜此时还未安寝,在回廊里偏巧一头撞见沐云亭这个狼狈模样,当即命令叶云飞将他给扔在地上一脚踢进莲花池去替他醒酒。
……
……
沐云亭在莲花池里懵懵醒转过来已经是翌日的晌午时分,这半天里花颜却也一直都没敢闲着,因为心中对沐云亭深深的充满十分莫名其妙的慈悲怜悯和同情,因此上她在短短半天之内,就顺利的从汴梁城里花费三百两银子替他采买下来两位随家人从大理千里迢迢来到汴梁城里投亲未遇只得在酒楼弹琵琶度日的小美人胎子来陪他云雨初欢,寻欢作乐,但是不到两个时辰就尽数被沐云亭给打发走了,因为她们现下年方十二岁,即是被卖到青楼花坊里面,依大宋律例,也只有年过十四方能出来见客。
花颜眼见得自己的一番苦心全都被沐云亭给没心没肺的存心糟蹋掉了,一气之下对他的事情发下毒誓再也撒手不管,其实她这也算是好心帮他,她心中自是知道依大宋律例,沐云亭若是当真在醉酒之后将那两个小美人胎子给胡乱糟蹋掉了,立时就会被父皇派人给押去上清观中闭门三年,但是依眼下情形,去上清观也算是一个最好安排。
但是沐云亭可不这么认为,他知道父皇在惦记他,父皇惦记着让他进上清观跟随清颜道长清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因自己的眉眼之间隐约与昔日的南屏世子稍有几分神似,父皇不想要他有机会和昭王争东宫太子之位,毕竟他到现在,在父皇心中都还是一个日后很可能会弑君杀父的忤逆凶煞,钦天监观一次天象就能决定一个宫中出生孩子生死,沐云亭以为,若是自己日后当真有机会继承帝位,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钦天监的观象台一锤子捶掉。
只是,不管怎样,沐云亭都只是沐云亭一人而已,云亭今生并非南屏世子替身,也并非凶星恶煞,父皇当年亲手所造杀孽,理当该他自己一人担当承受,想要从云亭这里寻到些许安心释慰,本自是想也不要想的,云亭的女人,他就更不要想,即是身为父皇儿子,只要云亭愿意,鸢漓现下即是身锁禁宫内苑,鸳鸯仙阙,云亭也一样能够神鬼不知的将她强掳出去,从此山高水远,亡命天涯。
……
……
鸳鸯殿中过堂的清风中从来都是沾染着些许未央池中的紫莲香气的,千倾未央池畔的夜风总是这般携云带雨的清凉如水,沁香袭人,只是近日里汴梁城里的细雨渐渐的少一些了,不过也好,这样晴好的月夜,她总该从深宫仙阙里移出步来散散心的,依大宋宫规,昭容采女入夜虽不可随意出宫,但是出来院子里看看月亮却总还是被准许的,鸳鸯殿自来是新征选入宫的昭容采女被宫内乳母教习教训宫中规矩礼仪的地方,他知道她现下一定还在里面耽搁着未能有幸得见圣颜一面的,因为她并非朝中重臣之女,也并非番邦和亲公主,圣上他哪里有闲心召幸她呢?昭容之上还有婕妤,美人,夫人,嫔,妃,贵妃,皇贵妃,依照大宋宫规,一个小小的昭容采女若想要一步一步爬到一宫之主的嫔妃位上,没有十余年的苦心争宠是断断不敢想的,争宠失败的下场也断断是常人不敢想的,后宫女子一个个如狼似虎,心思毒辣,机关算尽,心似蛇蝎,被打入冷宫或被遣去太乙观里修道的下场已经是最最好的,父皇他近日来不知为何,心思暴躁烦扰,喜怒无常的十分让人胆颤,前日里刚有一个新进得宠的三品美人被拖出太极殿去乱棍打断双腿,只因为她奉命为圣上侍寝时错了妃嫔规矩,从父皇头顶位置爬上龙榻,结果引得父皇他勃然大怒,本欲命人将她拖去冷宫白绫赐死,但是偏巧那一日是刘娥太后生辰,父皇他依例要去云净寺里上香,因此上才侥幸得免死罪,只是被乱棍打断双腿了事。
但是一个被拖进冷宫打断双腿的女人日后在这宫里的日子还能怎么样呢?冷宫之中无医无药,缺吃少穿,三日才给一瓢水饮,五日才给一餐粗粝麦饭,冷宫之中的门窗都是被钉死了的,终日不见一捻阳光,没人能在里面熬上三个月的,但是却从来不见有人前去收尸,只要值守的太监发觉到监牢里再没有活人气息了,就会一把火将监牢烧掉,因为圣上他怕极了这些怨女会阴魂不散,找他报仇,因此上彻底来个干柴烈火,挫骨扬灰,他心中并非十分痛恨她们,只是自来被打入冷宫的女子,本就没有一个能够称得上是善类。
沐云亭自是知道自己既然幼年时也曾在冷宫过活,那自然是从未见过冷宫之中那些被打断双腿女子被一把火烧成飞灰的,甚至连被打断腿的女子都未曾见过几个,但是即是如此,他也仍旧是那样的不放心她,他夜夜趁着夜半时分只身一人飞檐走壁的来到鸳鸯殿中的屋脊上掀开玉瓦向殿内苦心找寻探看,只为能在殿内的水龙滴漏之间有幸见她一见,鸳鸯殿里的长夜对一个一心等待着龙恩圣宠,一步飞天的小小昭容采女,总是漫漫无期的连水龙吟漏中的滴水都不够用的,她可知屋脊上的男人现下也正在夜半时分的清风夜雨中默然陪伴在她左右?他夜夜飞檐走壁的潜来这里可不是只为了夜夜在莲花池边陪着她抚琴望月来的,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要带她走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既然自幼就一心痴心妄想着要进宫来当什么美人妃子,那就让她在鸳鸯殿里亲眼看看那些宫中美人的惨淡下场也好,看见了她也就死心了,如若不然,今日里即是将她带走,明日里她也一样还会回来,因为她是女人,宫妃帝后的虚名妄念对一个容颜倾世的豆蔻少女与生俱来的教唆引诱和媚惑,是断断不会比皇权帝位对一个男人的摄魂夺魄相差上几多的,因此上他现在才迟迟没有暗下决心即刻将她从鸳鸯殿里掳走,因为他很怕自己会在仓促之间来不及掳走她的那颗爱慕虚荣的小桃花心,虽然身为一个女人,贪恋虚荣繁华本自该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任谁也不能止水波澜,超凡离欲,只是,为什么却一定要到父皇的后宫里来贪恋虚荣宠爱来呢?跟他一起待在瑛王府中当瑛王妃不好吗?虽然瑛王府中银子不多,但是自己一身精湛医术,在汴梁城中开个医馆,银子赚的也不会比王府每月分例少哪里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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