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十一年

第73章 第五十一次人生

记忆一遍遍冲刷灵魂,舒明言半睁着眼,在黑暗中,昏昏沉沉。 头好痛,头好晕。 不断被想起的记忆带来疼痛与昏晕,恶心感甚至让舒明言想吐,身体飘浮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地,像是一片树叶,被风吹着。 口中似乎还残留着江弦生血肉的味道,舒明言只觉着心里一阵阵绞痛,面容难耐地皱在一起。 手中的碎片散发出温和的白光,舒明言被白光渐渐包围,眩晕感似乎少了不少,紧皱的眉渐渐舒缓下来。 去吧。 她听到一个声音说。 去走向你们最终的结局。 没有阻碍,没有遮掩,去迎来终结。 是谁?是谁在说话?舒明言昏昏沉沉地想,只觉着这声音异常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黑暗将她吞噬。 时间,慢慢地走回开始。 2042年7月8日,《防线》首映礼。 舒明言醒来时,首映礼已经结束,正在进行签售活动。眼神浑浊了一瞬很快就清明,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 不远处,江弦生正悄悄地对着女孩说了什么,朝着她的方向指了指,舒明言柔下眼目,偏头对她报以温和一笑。 江弦生显然还没有醒来,舒明言仔细观察,分明是许久之前的记忆了,舒明言却很神奇地记得当时发生的一切,就好像属于这一刻的记忆被刻意翻找出来了一样。 舒明言看见江弦生轻轻地揉了揉女孩的头,对她说了什么,看口型似乎是:加油,别放弃 女孩站直身子,含着泪大声说道:“谢谢,玄玄生日快乐!祝你幸福!”,然后抱着书离去。 阿弦和之前一样,看来,她还没有回来。 这是舒明言第一次走在江弦生前面,之前每一次,都是江弦生先行回来,这还是第一次,舒明言以不同的角度观察江弦生。 有些奇妙。 有种是阿弦,却又不完全是阿弦的感觉。 舒明言忍不住想,江弦生也是这样看着没有记忆的自己吗? 在那些所有过往里,江弦生面对没有记忆的我,会在想什么呢? 舒明言半合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遵循记忆里的举动,舒明言与江弦生回到家,时间不早了,江弦生先去洗漱,舒明言查看起接下来的行程,和记忆里没有出入。 阿弦,还会回来吗? 听着浴室哗啦啦的水声,思绪不由得朝那边延伸过去,舒明言心里不免有些恐慌。 没了上一世记忆的江弦生依旧还是江弦生。 恐慌感少了些许。 原来,过去的阿弦是这样过来的,一次又一次,面对没有共同记忆的我,阿弦,走了下来。 水声渐停,江弦生擦着头发走了出来。 “阿言,快去洗吧。”江弦生觉着今晚的舒明言有些奇怪,有什么改变了似的,但本质上的东西终归没有变,舒明言还是舒明言,江弦生也没有细想。 舒明言正要回应,却瞧见江弦生擦头发的动作一顿,眼中清澈不见,失去焦点不过短短一秒,就重新恢复到平稳状态。 阿弦,回来了。 这还是第一次,舒明言以肉眼所见重生的状态,亲身经历过的她立刻明白,江弦生醒来了。 “阿言?”江弦生有些疑惑地唤出声,也不等回答,一呼一吸,再次唤出“阿言”时已经没了疑惑,显然已经明了状况。 江弦生张口刚想说什么,只觉着眼前一黑,随即就是熟悉的疼痛感,这让江弦生感觉站不住了,捂着胸口缓缓蹲下。 痛,太痛了。 这一次的疼痛感仿佛被放大了数倍,江弦生无力支撑,蜷缩在地上不停地发抖。 “阿弦!” 江弦生皱眉的表情舒明言太熟悉了,当即知晓她这是“发病”了,舒明言想要赶忙跑到她身边用老办法帮她缓解,可这一次,她没能做到。 密密层层的疼痛突如其来,没有防备的舒明言摔倒在地,她趴在地上很是狼狈,抑制不住地低吟出声。 “啊!痛!好痛!” 原来,阿弦一直以来承受的,就是这样的疼痛吗? 哪怕看在眼里,哪怕心如刀割,舒明言却始终无法身临其境,未曾真实地感受到。 直到这一刻,舒明言才真正地体会到了江弦生同样的疼痛。 枪击、割喉、溺水、爆炸……无数次的死亡体验再现,舒明言觉着自己也在一次次死去,又在一次次重生。 死亡的记忆愈发清晰,江弦生的死状也在重现。 泪水从舒明言的眼角滑落。 阿弦、阿弦、阿弦。 舒明言压抑住因疼痛而发出的声音,却难言闷哼,她只能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以期能够支撑自己的精神,等待痛苦快些过去。 舒明言忍着疼,艰难地爬向江弦生。 一下、两下。 舒明言慢慢前进着,终于,舒明言爬到了江弦生身旁。 手握住手,疼痛在这一瞬同频。 嗒、嗒、嗒。 有什么从高处滴落,直至声音消失,疼痛这才退去,舒明言和江弦生身上已然被汗水湿了个透彻。 “澡……白洗了。” 在舒明言模糊的视线中,江弦生看似轻松地扯出一个笑,面部不受控制地抽搐,笑容有些难看。 窗外淅淅沥沥,不只是下了小雨,还是微风在吹拂树叶。 “阿言”说话似乎很是费劲,江弦生颇为困难地开口:“你、怎么样?” 舒明言的异状江弦生是知道的,哪怕疼痛来袭,江弦生依旧关注着舒明言,自然是听到了那一声因为倒地而发出的响声。 虽然没有看见,但江弦生依旧发觉了舒明言的异状。 “我……没事。” 舒明言也说得艰难,她不像江弦生已经习惯了疼痛,多多少少还能够较为迅速调整过来,第一次经历的舒明言,只觉着说法都在耗费生命力一样,但她依旧强打精神,扯出笑容,不想让江弦生过于担心。 江弦生摸索着将舒明言扶着坐了起来,右手在地上四处探着,好像在寻找什么。 “是停电了吗?怎么黑漆漆的?”江弦生有些疑惑地问道,眼前漆黑一片,江弦生想找毛巾却怎么也找不到。 “阿弦?”舒明言心下大惊,灯光柔和亮着,是温和的暖黄色,眼前明亮一片,江弦生却说是黑漆漆,显然不对劲。 “阿弦,看得见我的手吗?”舒明言抬起左手放在江弦生眼前晃了晃,却见江弦生直着眼睛,眼珠子一点反应都没有。 “手?”江弦生有些疑惑,“手怎么了?没开灯我看不见啊?” 舒明言怔住。 沉默让江弦生了然。 “不是停电,是我看不见了,对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并没有惊慌,有的只是坦然接受后的平静。 味觉、嗅觉、痛觉,在失去它们以后,江弦生曾恐惧过失去,也曾猜测过下一次会失去什么,听觉、视觉还是……江弦生无数次猜想。 视觉,已经算是好的了。 只是有些可惜,以后看不见阿言了。 江弦生在脑海里描摹起舒明言的面容。 这个时间的阿言是什么样子呢? 舒明言再度落泪,她捂着口鼻,不让自己的哭意泄露,肩膀微微颤着。 “阿言,你……哭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江弦生听到了舒明言轻微的动静,右手摸索着覆在舒明言脸上,描摹她的面容,然后为她拭去泪水。 凭着感觉,江弦生朝着舒明言凑近,将吻印在眼角。 泪,被唇吻去。 “我没事,真的,阿言别哭。” 哭泣的声音已无法抑制,舒明言扑到江弦生怀里,埋首心口,小声地哭着。 江弦生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的安慰着。 又过了一会儿,江弦生双手捧起舒明言的脸,将唇印在眼上。 “阿言,阿言,阿言。” 江弦生一遍又一遍地唤着舒明言,唇在脸上描摹,就好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去记住她的面容一般。 舒明言任由她吻着,泪水将视线模糊。 黑暗中有白光亮起。 江弦生的眼前渐渐浮现出舒明言的模样,右眼似乎有些灼热的刺痛,江弦生的动作停住了。 这是—— “阿言!”江弦生的声音里带上喜意。 舒明言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连哭意都暂时止住。 “我看见了!阿言!我看见了!” 江弦生捧着舒明言的脸来回摇晃,然后狠狠地在上面“吧唧、吧唧”亲了好几口,将舒明言亲得有些晕。 等等!阿弦她说什么?! 舒明言挣脱开来,一把捧起江弦生的脸,凑到她眼前仔仔细细地看着,“你能看见我了?!” “能!我能!看得清清楚楚!”江弦生开心地说着,难掩喜悦之情。 “真的?” “真的!” “真的能看见了?” “真的真的!真的能看见了!” 舒明言反反复复询问,江弦生不厌其烦地回答。 “太好了!太好了!” 舒明言的兴奋也溢了出来,这才发现两人都在坐在地上,连忙拉起江弦生,扶她到床上坐下,捧着她的脸,翻来覆去地看着。舒明言瞧得仔细,像是要看个明白一样,捧着这失而复得的光明,格外小心。 “阿弦,真的没有一点问题吗?”舒明言还是不放心地问。 “其实……”江弦生有些犹豫,但并不打算隐瞒,“只有右眼能够看见”,江弦生伸手指了指左眼,“还是一片黑。” 舒明言有些心疼,探身在江弦生左眼上吻了吻,“没关系,没关系,能看见就好,能看见就好。”声音带着强忍的泪意。 “能再看见阿言,我已经很知足了。” 江弦生深知知足常乐的道理,能够再看见舒明言,即使只有一只眼,也足够令她开心。 或许是神明终究不忍心,给予了她一点小小的奇迹。 落下点滴光辉, 让祈求的人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