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妮下定决心要抱住练云这个大腿。 连她都救得下,弃兽也一定没问题! 小女孩倔强的背对一众村民,捏着袖子用力擦去眼泪:“姐姐!求求你救救它们!” 练云的目光扫视着周围人的表情,越发确定了这个所谓的“弃兽”,大概就是这个村子的秘密。 她不慌不忙地轻拍小女孩的背,温柔问道:“弃兽是什么?” 小女孩抿着嘴,再一次推开困住她许久的木门。 在木屋靠后、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门前,躺着一只苟延残喘的小兽。 它的外形像极了鹿。 棕色的毛皮、细腻柔软的短毛,修长灵活的四肢,头上生着灰白色的长角,此时已经折断,竟从断出流着骇人的殷红色血液。 折断的另一半,上端是成扁而弯曲的花瓣状,还插在地下室门的钥匙孔中。 那双和霍妮如出一辙的小鹿眼此时也和霍妮一样,缓缓流着泪。 霍妮流着泪,跪在“弃兽”面前,为它擦去眼泪:“不怕了!糯糯,有人来救我们了!” “这就是弃兽?”练云一边找出伤药递给霍妮,一边问道。 霍妮喜出望外地接过药水:“是的!地下室里还有好多只弃兽,但是它们都被绑住了,我解不开。” 练云点点头,让身后的几名兽人留在这看守,并派出一些到外面,不让村子里的人逃出去。 莉娜留下来安慰刚认识的小伙伴,练云则带着兰纳顺着地下室的楼梯,走了下去。 地下室一片漆黑,只有练云身上的光能照亮周围的一小块地方。 她注意着脚下,看到了除黑暗以外的东西出现在脚边时,她及时停下了步伐。 那似乎是弃兽的脚。 两只褐色的蹄子被麻绳胡乱且紧实地绑到了一起,而被绑着的弃兽好像放弃了挣扎。 练云蹲下身,让自己身上的光芒更靠近地面一些。 她看到了这只兽的脸。 它看上去比上面的那只大一些,美丽纯净的眼睛,此时也在默默流着泪。 兰纳仔细检查了一遍:“它没受伤。” 两条前腿和两条后腿都被牢牢地绑了起来,它更为绚丽的角不知什么时候磕断了,不整齐的缺口正一滴一滴往外渗着血。 练云不由皱起了眉头:“给它上药。” 兰纳应下。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兽人重量级的脚步声。 两人抬起头看去,伴随着脚步,那位兽人举着火把走了下来:“地下室太暗了,我特地给您寻了个火把……” 兽人严肃的脸庞突然顿住,他仿佛看到了什么前所未见的景象。 练云回过头。 在狭窄无比的地下室中,堆叠在她面前的,是几十只奄奄一息的弃兽。 它们被束住了四肢,如同扔垃圾一般不断向上叠加,压在下面的,已经没有了呼吸。 它们睁着眼睛,活着的还在流着泪水,死去的仍不瞑目。 火光乍现,尚有气息的弃兽都不约而同地翻着眼睛寻找光的来源。 有些充满绝望,有些满是哀伤,还有挣扎和抗拒过后的麻木。 当如此复杂的情绪出现在面前的怪物眼中,练云被震撼到了。 她几乎是同一时刻想到了自己将出森林时,缪安向自己描述的那一种怪物。 “温柔而善良”。 如果是之前,她只肯相信有小白这种独特的、万里挑一的个体怪物才可能存在所谓的“善意”。 可现在,她完全相信了缪安的话。 当充满信任、善意和纯良的它们,被人类欺骗的一刻,哪怕是一秒中的心路历程,也不会是比他们少的。 这样的绝望,让练云不难看出在被背叛之前,它们对那些人类是如何毫无保留的信任。 “为什么……” 举着火把的兽人捂住了嘴,声音都开始颤抖。 作为对怪物有着震撼和亲和力的种族,他们是绝对不愿看到这样一副场景的。 练云沉着声:“把它们抬出去……不,先解开、再带出去。” 她捏了捏鼻梁,短促地叹了口气。 她不想让莉娜看到这样的场景。 兽人会意,立刻往上走了两步,露出半个身子,摆了摆手唤同伴下来帮忙。 没有惊动莉娜。 兰纳抽出长剑,走到它们面前。 本以为它们会惊慌失措,但经刚刚练云的一番话,它们似乎听得懂一般,眼神里透露出了一丝感激。 练云松了口气,同时也真切感受到了它们实在过于信任人类。 只是一番口头上带有帮助意味的话,就能让它们心生感激。 她蹲下身柔声说道:“我是来救你们的,别怕。” 随即兰纳一挥长剑,斩断了束缚着它四肢的绳索。 感到解脱的弃兽立刻蹬着蹄子试图站起来,但麻木疲软的肌肉让它一次次跌落在地。 练云能感受到,它的情绪已经极快地稳定了下来。 它并不急着逃走,但是它急于站起来。 它在不懈地、不间断地坚持下,很快站了起来。 它前腿迈上台阶,侧过头朝练云深深地低下头,下一秒,它看向了自己的同伴们。 练云瞬间明白。 它是在给自己的同伴们腾出位置。 练云抑制住自己的情绪,朝它点头:“我明白,我会尽快把它们送上去的。” 听到了想要的话,它不再多留,转头踏着台阶走了上去。 而练云面前,还有数十只弃兽。 . 兰纳将最后一只弃兽的尸体抬到了屋外的空地上。 夕阳的光晕洒满大地,在灰黄的色调下,弃兽尸体在街道上排列成行,惨烈而悲壮。 活下来的弃兽跪在自己的亲人身边,默默流着泪。 “这个,没人来解释一下吗?”练云眼神漠然。 “‘上面’派给你们的任务?在地下室里杀掉它们?” “嗯?” 众人在练云的冷眼之下动也不敢动。 练云越发确定。 他们不是像伯尼一样,少有自己思想、只会听从命令而不问对错的傀儡。 他们是人!活生生的人! 他们脸上的心虚和小心翼翼,表明他们真切地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妇人双手合十,凄切地默念着什么。 兰纳再一次听到了她可笑的祷告—— “神呐,善良心软的神呐!我们只是听从了您的指令……求求您保佑我们吧!” “神?”练云冷笑一声,“你们的神,让你们伤害无比信任你们的弃兽是吗?” “如果你们拜冷血与残忍为神,大可不必提及‘善良’。” 妇人在这句话音落下之时,由内而外开始颤抖。 -------------------- 作者有话要说: 就算今天做了一下午实验!也要抱着电脑裹着棉袄!在走廊里给你们双更! (骄傲.jpg) 第119章 =================== “你用你的性命担保,向你的信仰起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向你的神献上诚意。包括杀戮、虐待和施暴!” 妇人被说得不敢与练云对视,她甚至忘记寻求同伴的支持,只是双手合十,满脸委屈:“我只是按照命令做事……上面说是神的指令,我只是听命令而已!” “所以即使是与你的神毫无相关的、沾满血腥的任务,你们也照做不误?这就是你们的虔诚?这就是你们心目中的神所希望的?” 周围的人纷纷低下头,不愿面对事实。 “不如让我来告诉你们?” 练云在人群面前踱步,锐利的眼神扫视在场的每一个“旁观者”。 “你以血液和杀戮供养的神,祂将保佑给你们每一个人的,也只会是罪恶。” 她抓住了妇人的手腕。 虽做着粗活,但妇人的手明显保养得当,温热油腻的触感与地上练云刚刚触摸过的、弃兽冰冷的尸体形成让人极度不适的对比。 妇人浑身一抖,紧紧低着头不敢看她。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它的弃兽?” 妇人支支吾吾,眼神瞄向身后的人群。 练云手上的力道加重,妇人吃痛一声,连忙喊道:“另外两间的钥匙不在我手里!” 人群里立刻出现慌乱的声音,紧接着看到有两个人试图往远处逃走,却被兽人士兵无情拦住。 “钥匙交出来再走。” 兽人铜铃般没有温度的眼睛、凶神恶煞的面无表情,搭配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身高,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两个。 两人咽了口唾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从怀中掏出了各自的钥匙,颤颤巍巍地递给了兽人。 兽人接过钥匙,让开了路,两人却也不敢再动。 “麻烦你们带路了。”练云微微一笑。 两人如小鸡啄米般点着头:“好!” 四名兽人去跟着他们解救剩下的弃兽。 余下的准备听练云接下来的指示。 练云接着问妇人:“这些弃兽,是从森林里跑出来的吧?” 妇人哆哆嗦嗦:“是、据我所知是这样的。” 她不小心抬头看到了练云冰冷的表情,表达欲立刻被激发了出来:“据说!是因为几百年前的毒雾,大家都说它们被精灵族和森林抛弃了,所以叫弃兽。” “但并不是……” “不是这样的!” 在练云打算好心解释一下,为精灵族正名的时候,突然一道倔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是霍妮。 霍妮从糯糯的身旁站起来,巴掌大的小脸上充满坚定:“才不是!我母亲告诉我的才不是这样!” 练云:“你母亲?” “对!”霍妮迈着小步伐走到练云面前,十分认真说出自己所知道的故事:“母亲在我睡觉前,经常给我讲故事。她说,是因为森林无差别的毒雾使它们被迫逃了出来。但它们怀念自己的家乡,所以人们见到的最开始的一群弃兽会在夜晚对着月亮哭泣。” “它是叫泣兽!” 它们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感情。 它们会哭泣,会怀念,甚至会触景伤怀。 “泣”,是一个饱含感情的字。 可却被这些人故意曲解成“弃”,意为被抛弃的怪物。 妇人连去瞪霍妮的勇气都没有了,怎么也想不出反驳的话。 “你们饲养它们做什么?”练云的视线再次回到妇人脸上。 妇人毫无保留:“它们的角在采掉前会变幻一次形状,我们全村都是靠着这个吃饭的!” 一旁的霍妮止不住地流泪。 练云察觉到或许不只这样简单,想问她,小女孩却咬着下唇摇摇头不肯说。 练云只好暂且作罢。 “上面让你们把它们杀掉?” 妇人躲避着视线。 “不……” “他们知道了森林毒雾散尽之后,要求我们在半个月之内把这些弃兽处理干净,不要被人发现。” “他们半个月后会来接走大部分的弃兽。” 她小心瞄着练云的神色:“他们给了我们一个数字,我们留下这些数量的弃兽就够了……” “多少只?” “……四十四只。” 练云的表情冷到了极点。 这一个地下室,至少有四十几只,只当另外两处都有差不多数量的弃兽。 那么最终,“上面”只要三分之一。 剩下的,将会让这些人用诸如今天看见的这般,各种各样的死法处理掉。 练云深深呼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情绪平复,继续问道:“如果我没猜错,平常你们对它们很好的,是吧?” 如若不是经历如此大的落差,这些弃兽恐怕也不会这般伤心绝望。 “是、是的。” 由于弃兽特殊的智商和全然不防备的信任,它们会听懂人类的语言并不做怀疑地相信他们的话。 如果让它们知道自己饲养它们只为谋利,这些弃兽一定会伤心欲绝,饲养的秩序就会跟着紊乱,到时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所以……上面说,这是最好的办法。” 欺骗它们,让它们心怀感激地待在村子里,为村子生育、创造价值。 “我们没有虐待它们!”妇人意识到兽人们愤恨的视线越发不加掩饰地投了过来,她急着解释:“我们可是给它们铺了柔软的茅草、还给它们足够的植物吃……” “所以它们越发相信你。”练云盯着她虚伪的眼睛:“最后毫无防备地任由你们一网打尽、随意处置?” 兽人们听着妇人的话,心脏仿佛被攥紧。 “如果没有你们的施舍,难道它们活不下去吗?” 把自由自在、冰雪聪明的林间精灵圈养成任人宰割的家畜,并以此沾沾自喜? 兽人们怒目而视,又气又恨的它们紧紧握住手里的武器。 就在刚刚,这些只有一面之缘的弃兽还亲昵地蹭着他们的手心。 很难想象,当它们意识到从出生就信任的人类背叛并充满计算地面对自己时,心里会作何感受。 另外两间地下室中的弃兽已经救出来了,却也免不了相同的伤亡。 练云静静看着地上躺着的尸体,又看了看它们身旁,流着泪舔舐着同伴的弃兽。 “就地葬了吧。”练云轻声说道。 “活着的,我们带走。” 村民终于开始嚷了起来:“不行!” 妇人抬起狰狞的脸,想扑过来,却被兽人死死拉住。 但她依旧大喊:“不行啊!你们把这些东西带走了,我们怎么办!” “你们?”练云冷冷看着她,“别着急,你们的惩罚还没开始呢。” 只一句话,妇人如同被扼住喉咙一般住了口。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这些人不仅了破坏他们的任务,还打算报复他们…… “不!!” 妇人疯狂地摇着头,却见黑发少女摆了摆手,几名兽人便朝她走来。 虽然他们经过不少训练,但之前动手的对象都是怪物。 不过…… 要对付这些禽兽不如的家伙们,似乎也不必多排练。 妇人被迅速地捆住了手脚,像一条脱水的死鱼在地上扑腾。 看见兽人的大掌伸向她,她瞪大了眼睛,目眦尽裂地哀嚎:“救救我!救我!!” 她见练云丝毫不理睬自己,终于想起和自己同罪的同伴们,她以一个艰难的角度扭过头,朝身后的村民们发出求救:“我们不是一起干的吗!?你们救救我!救我啊!!” 而这些村民纷纷移开视线,神情不是不忍,而是害怕。 他们怕极了这些兽人也像这样一般绑住自己,对自己做些什么。 “你们这些贱人!蠢货!叛徒!”她疯了一般又哭又喊,紧接着被一块黑布蒙住了眼睛。 本就即将崩溃的妇人整个人被黑暗吞没,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她哭了整整五分钟,五分钟内她以为自己在恶魔的手掌里挣扎,它们拿着什么东西殴打自己、并把自己踢来踢去,还将自己扔在铺满刀剑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