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岁的冬天,付昀带着姜茶的骨灰来到了世界的尽头。
这里,一年中有超过两百天被黑夜笼罩,而现在正值极夜,只有午后的两个小时,天际会泛起一片幽蓝的光,像是被遗忘的记忆在天空中缓缓苏醒。然后,漫长而纯粹的黑暗再次降临,只有星光和偶尔出现的极光,为这片白色荒原染上不真实的色彩。
付昀背着那个装着骨灰罐的背包,踏上这最后的旅途。他已经完成了所有学业——以近乎自虐的方式,用四年时间修完了本科和硕士课程。每一次考试,每一次论文答辩,他都会想起那个没能参加高考的女孩。那个在十七岁的夏天永远离开的女孩。
付昀的回忆被一阵刺骨的寒风打断。他站在雪地里,脚下是深及膝盖的积雪,每一次呼吸都在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这里就是地图上标记的“极北之地”——北纬78度,人类定居点的最北端,一年中雪夜最长的地方。
他选择在这里埋葬姜茶,因为她说她喜欢雪,喜欢那种纯净和安静。也因为她曾说,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了,希望去一个安静的地方,那里不会被打扰,不会有人为她哭泣。
“我找到了,姜茶。”付昀低声说,从背包里取出那个简单的骨灰罐,“这里的雪永远不会完全融化,你会一直在这里,看着四季轮回,看着极光在天空中跳舞。”
他选择了一个背风的小丘,开始挖雪坑。这个动作他练习了很久,在学校的后山,在郊区的雪地,他一遍遍练习如何在不惊扰雪层结构的情况下,挖出一个不会被风雪轻易掩埋的坑。
骨灰罐被小心地放进去时,太阳——或者说,太阳在地平线下反射出的那点微光——正在西沉。付昀没有马上掩埋,而是坐了下来,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保温杯,倒出两杯热可可。
“你最喜欢的,多加棉花糖。”他把一杯放在骨灰罐旁边,自己端起另一杯。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忙,”他开始说话,就像姜茶还坐在对面一样,“我主修了地理,辅修气象学。很奇怪的选择吧?但我想了解这个世界,了解每一片雪花是如何形成的,了解为什么这里的夜晚可以这么长。”
他喝了一口热可可,甜腻的温暖暂时驱散了严寒。
“我还加入了登山社,去了很多有雪的地方。阿尔卑斯山、落基山脉、北海道...每一次,我都会拍很多照片,然后发到你的旧邮箱里。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但我总觉得,如果有什么方式能传递信息,那大概是雪吧。毕竟,雪花从天空飘落,也许会把我的话带给你。”
天色越来越暗,星星开始一颗颗出现,比付昀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都要明亮、密集。
“你的父母搬去了南方,一个永远不会下雪的城市。他们说那里暖和,适合养老。但我知道,他们只是不想在冬天想起你。去年春节我去看他们,你妈妈做了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一边做一边掉眼泪。”
付昀的声音开始颤抖,他停顿了一下,深呼吸,寒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
“我一直很努力,姜茶。我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学业,拿到了所有能拿的奖项和荣誉。所有人都说我前途无量,导师推荐我去国外深造,大公司给我发了offer。但我知道,这些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五彩的纸星星。
“这是我自己叠的,四年,1461天,每天一颗。有些写着当天发生的事,有些写着想对你说的话。今天,我终于可以把它们和你的放在一起了。”
他将小瓶子放在骨灰罐旁边,然后开始小心地掩埋。一捧捧雪覆盖上去,渐渐地,那个代表着姜茶存在的小罐子消失在纯白之下。
埋好后,付昀并没有离开。他支起一个小帐篷,在墓碑前——如果那个微微隆起的小雪堆能被称为墓碑的话——点起一盏小灯。灯光在无尽黑暗中显得格外渺小,却也格外温暖。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药瓶,放在身边。
“别担心,我不冷。我带足了装备,而且...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陪你说说话。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看雪,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受控制。
高二那年的冬天,市里罕见地下了一场小雪。南方城市,雪花落地即化,但付昀和姜茶还是兴奋地跑到操场上。
“看!雪花!”姜茶伸出手,一片小小的雪花落在她掌心,瞬间融化。
“许个愿吧,”付昀说,“初雪时许的愿会实现。”
姜茶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然后她睁开眼睛,笑着说:“我许愿,以后要和你一起去北方,看真正的大雪,堆雪人,打雪仗,在雪地上打滚。”
“那有什么难,”付昀耸肩,“等高考完,我就带你去。我表哥在哈尔滨读书,我们可以去那里。”
“真的吗?说话算话?”
“当然,拉钩。”
两只戴着毛线手套的手勾在一起,在零星飘落的雪花中许下稚嫩而真诚的诺言。
谁也没想到,那是姜茶一生中唯一一次见到雪。
深夜,极光出现了。
起初只是天边一抹淡淡的绿,像是谁用最细的画笔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轻轻划了一道。然后,那道绿色开始蔓延、舞动,变幻出各种形状。接着,粉色、紫色、蓝色相继加入,整片天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流动的调色盘。
付昀走出帐篷,仰头看着这奇迹般的景象。他想起曾读过的一本书,里面说有些民族相信极光是逝者的灵魂在跳舞。
“是你吗,姜茶?”他轻声问。
极光更加活跃了,像是回应。光芒流转,仿佛有无形的画笔在空中作画。付昀甚至觉得,那些光芒组成了一个笑脸,一个他熟悉了六年,却已经四年未见的脸。
他回到帐篷,拿出手机。信号栏是空的,这里与世隔绝。但他还是打开了备忘录,开始写最后一封信。
“姜茶,如果你在看着,这就是我为你找到的雪。世界上最纯净、最持久的雪。这里的夜晚很长,长得足以让人思考一生。这里的星光很亮,亮得能照进灵魂最深的角落。
“四年了,我每天都会想起你。想起你解题时咬笔头的习惯,想起你吃到甜食时眯起的眼睛,想起你坚持要我每天给你讲一个笑话,哪怕那些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我完成了学业,就像你希望的那样。我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雪。但每一次,我都觉得少了什么。直到我来到这里,我才明白,少的不是雪景,而是一起看雪的你。
“他们说时间能治愈一切,但我觉得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只是我们学会了带着伤口生活。可是姜茶,我不想只是‘带着伤口生活’,我想真正地活着,或者真正地...休息。
“你说过,你一个人会害怕。所以,我来陪你了。别生我的气,好吗?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一个思考了四年的选择。
“如果有来生,希望我们能在一个冬天很长的地方相遇。那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堆很多很多雪人,从初冬堆到深冬。然后,在某个雪夜,我们可以坐在壁炉前,喝热可可,什么也不说,只是听着雪落的声音。
“等我,姜茶。我来了。”
付昀按下保存键,然后关掉了手机。他从药瓶里倒出药片,数了数,刚好够。这是他花了一年时间,以失眠为由从不同医生那里开的安眠药。他一直小心地保存着,等待着这一天。
他走出帐篷,坐在姜茶的墓旁。极光已经褪去,天空中只剩下繁星,多得不可思议,仿佛整个宇宙的星星都聚集在这里,为某个重要的时刻照明。
付昀吞下药片,一口口用雪水送服。很冷,但他几乎感觉不到。他开始觉得困倦,眼皮沉重。
“看,姜茶,”他喃喃道,“下雪了。”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雪花。小小的,密密的,在星光下闪着微光。雪花落在他脸上,冰冰凉凉的,像是一个温柔的吻。
“你说得对...雪花真的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情书...”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风中。雪越下越大,轻柔地覆盖了帐篷,覆盖了工具,也覆盖了那个坐在雪堆旁的青年。
付昀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回到了十七岁,姜茶还活着,他们一起走在放学路上。天突然下起了雪,真正的、大片的雪花,不像南方那种一触即化的小雪珠。
“下雪了!”姜茶兴奋地转圈,伸出手接雪花。
付昀看着她,看着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围巾上。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把整个冬天的星光都装了进去。
“付昀,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看雪吗?”
“当然,”付昀听见自己说,“每年冬天,我们都一起看雪。去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雪。直到我们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窗边,看雪缓缓落下。”
“那说定了哦。”姜茶伸出小拇指。
“说定了。”
他们拉钩,在漫天大雪中许下永恒的诺言。
很久之后的当地人才发现被大雪埋葬的少年,消息传回国内,没有人会说他自私,付昀妈妈,那个一直很精致且慈爱的女人不知道会有多痛心,但早在21岁少年就已精神失常。
后来见他的人评价,眉眼精致,自身带着淡淡的忧伤,好似生活在故事里的人。
在这个故事里,你可能感受不到多少爱意,但我发誓,满心满眼皆是你。
我的爱不会盛大热烈,我知你不喜浮夸,我的爱不激流勇进,我知你的细水长流,但,胜在一腔赤诚和非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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