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后悔药,那么一定价值连城。
两年后。
城西,青山精神卫生中心。这里环境清幽,绿树成荫,若不是高高的围墙和偶尔可见的、穿着统一病号服在护工陪同下缓慢散步的身影,几乎像是一座远离尘嚣的疗养院。
下午三点,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活动室一角。文熙穿着干净的浅蓝色条纹病号服,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她比两年前更瘦了,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露出光洁却过分苍白的额头。她面前的小桌子上,摊着十几瓶不同颜色、但规格统一的塑料小瓶子。她正低着头,神情无比专注,将那些小瓶子,按照瓶身上贴着的、已经模糊褪色的指甲油色号标签,一瓶一瓶,仔细地排列。红色和粉色放在一起,紫色和蓝色挨着,透明亮油的放在最边上。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指尖微微颤抖,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一个年轻的小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药盘。“306床,文熙,该吃药了。”
文熙没有抬头,仿佛没听见,依旧专注地排列着她的瓶子。
小护士早已习惯,将一小杯水和几粒药片放在她手边,又看了看那些瓶子,忍不住轻声说:“文阿姨,又在整理姜茶的指甲油啊?颜色真多,她一定很喜欢。”
“文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小护士。她的眼神有些空茫,但在阳光的映照下,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母亲”的柔和光彩。她没有回应关于“姜茶”的话,只是伸出瘦削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其中一个淡粉色的瓶子,用一种梦呓般飘忽的语调,低声说:“这个……是茶茶十六岁生日,我给她买的。她说……像樱花花瓣。”
小护士心里一酸,面上仍带着职业化的温和微笑:“是吗?很配她。您先吃药好吗?吃了药,舒服点。”
文熙(或者说,此刻占据了她大部分神智的那个存在)这才像是被“药”这个字眼提醒,慢慢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拿起水杯和药片,乖乖地吞了下去。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瓶子,嘴里开始哼唱一支不成调的、轻柔的歌谣,依稀是很多年前哄小宝宝睡觉的摇篮曲。
小护士看着她安静下来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给其他病人发药。文熙是这层楼情况比较特殊的病人。她不吵不闹,没有攻击性,生活基本可以自理,甚至能进行简单的对话。但她的认知出现了严重的混乱和分裂。大部分时间,她认为自己就是“姜茶”,用女儿的口气说话,模仿女儿的小动作,执着地收集整理一切与女儿有关的小物件——几本旧杂志,几张贴纸,还有这些从家里带来的、早已干涸的指甲油。只有极少数极其安静、或者受到某些特殊刺激(比如听到某些特定的、属于过去的音乐或声响)的瞬间,那个属于“文熙”的、清醒而痛苦的意识,才会浮出水面,带来短暂的、清醒的剧痛,然后很快又被“姜茶”的人格保护性地覆盖下去。医生说,这是一种极严重的创伤后解离,是精神在无法承受的剧痛面前,选择的彻底逃避和角色替代。她活成了女儿的样子,仿佛这样,女儿就还活着,活在她自己的身体里。
活动室的另一头,电视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声音不大,但字句清晰。忽然,一条本地财经快讯插播进来:“……据悉,曾经在本地商界叱咤风云的‘堰晟资本’已于上月正式申请破产清算。该公司创始人兼实际控制人姜堰,自两年前其独生女意外离世后,便鲜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公司经营每况愈下,投资接连失利,最终……”
新闻播报员平静无波的声音,在洒满阳光的安静活动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正在排列指甲油瓶子的“文熙”,动作猛地顿住了。她捏着一个浅紫色瓶子的手指,僵在半空,细微地颤抖起来。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电视机屏幕。屏幕上是快速闪过的、毫无感情的图表和数字,并没有出现姜堰的影像。
但“姜堰”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然未能激起“文熙”意识的波澜,却仿佛触动了“姜茶”人格深处的某个记忆开关。
她手里的指甲油瓶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桌子上,滚了几圈。
她脸上的那种属于“少女姜茶”的、略显天真茫然的神色,像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难以言喻的悲伤和痛苦。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迅速漫过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她瘦削的脸颊滑落,滴在病号服的前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爸爸……”她张开嘴,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啜泣,用的是姜茶的声音,但语气里充满了真实的、属于一个女儿的哀恸和思念,“爸爸……别难过……茶茶疼……”
这突如其来的、清醒的悲恸只持续了短短几秒。旁边的护工注意到她的异常,正要上前,文熙已经浑身一颤,眼神再次涣散开。她像是突然忘记了刚才为什么哭,有些困惑地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目光落在滚到桌边的指甲油瓶子上。
“啊……”她轻轻叫了一声,连忙伸手把瓶子捡回来,用袖子仔细擦了擦,重新放回她排列好的、粉色系列的那一堆里,还小心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们看起来更整齐。然后,她脸上又重新浮现出那种满足的、带着一点点天真笑容的表情,继续哼唱起那支断断续续的摇篮曲,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汹涌的悲伤,从未发生。
只是,那哼唱声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而此刻,在远离青山精神卫生中心数十公里外的城东,另一所公立精神病院的隔离病房外,气氛截然不同。
这里光线昏暗,长长的走廊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消毒水、药物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沉闷气息混合的味道。墙壁是惨淡的米黄色,下半截刷着暗绿色的油漆,很多地方已经斑驳脱落。穿着白色护工服的工作人员脚步匆匆,神情严肃,低声交谈着。
一名中年护士拿着记录板,从一间病房里走出来,眉头紧锁。等在走廊里的主治医生立刻迎了上去,压低声音问:“3067床,姜堰,今天情况怎么样?”
护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指了指病房紧闭的铁门上一扇小小的、带栏杆的观察窗:“李医生,您自己看吧。还是老样子,不,可能更严重了。”
李医生凑到观察窗前,向里望去。
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固定在水泥地上的铁架床,一个同样固定住的简陋塑料马桶,四壁和天花板都包裹着厚厚的、暗蓝色的防撞软垫。此刻,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光线从小窗透进去一些,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姜堰背对着门,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面对着墙壁。他身上穿着束缚衣——这是在他无数次试图用头撞墙、用手抠挖墙壁和自己的身体后,不得不采取的措施。束缚衣让他无法大幅度动作,只能僵硬地坐着。
他低着头,全神贯注。他的手指,从束缚衣特制的、有限活动的开口中伸出来,正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指甲,在包裹着软垫的墙壁上,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抠挖着。
软垫的表层材料已经被他经年累月、日复一日的抠挖,磨破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填充海绵。他此刻正在抠的,是海绵下面那层坚硬的水泥墙壁。指甲早已劈裂、翻起,指尖血肉模糊,每抠一下,墙壁上就留下一点混合着墙灰和暗红色血渍的痕迹。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动作机械而执着,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他在抠什么?
李医生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那片被反复抠挖、已经有些凹陷的墙壁区域。
那是两个字。两个用血肉和偏执,一笔一划,深深“刻”进墙壁里的字。
虽然歪歪扭扭,虽然被血污和墙灰弄得模糊不清,但依旧能够辨认。
那是——
姜茶
他就那样坐着,低着头,用鲜血淋漓的手指,不断地、反复地,加深着那两个字的刻痕。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含混不清,但依稀能分辨出是:“茶茶……爸爸在这儿……爸爸在这儿……别怕……爸爸错了……爸爸在这儿……”
病房里没有镜子,他看不到自己此刻的样子。曾经那个在商场上意气风发、注重仪表的中年男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如今的他,头发花白杂乱,长久未经打理,像一团枯草。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眼窝是两个深黑的窟窿,里面燃烧着一种濒临熄灭、却又异常执拗的火焰。胡须凌乱,嘴唇干裂起皮,嘴角因为长久不正常的呓语而有些歪斜。束缚衣下的身体,瘦骨嶙峋。
他活着的全部意义,似乎就只剩下一件事——对着这面墙,用指甲,用血肉,反复书写女儿的名字,然后一遍遍念叨着“爸爸错了”,“爸爸在这儿”。
仿佛这样,那个被他弄丢了的、再也回不来的女儿,就能听到。
仿佛这样,那道横亘在生死之间、冰冷彻骨的墙壁,就能被他的血肉之躯凿穿。
护士在一旁低声道:“清洁工早上进去打扫,想把他拉开一会儿,他就像疯了一样挣扎,差点咬伤人。药也喂不进去,喂了就吐,或者含在嘴里不肯咽。再这样下去,他手指非烂掉不可,感染了更麻烦。”
李医生眉头皱得更紧,看着病房里那个沉浸在自身世界、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的疯狂身影,又看了看记录板上姜堰的病例——重度抑郁伴有精神病性症状,解离性身份障碍(?),自毁倾向,无自知力……后面是一长串复杂的诊断术语和用药记录。
“加大镇静剂剂量,必要时采用注射。手指……让护工趁他药物起效、安静的时候,尽量包扎一下。”李医生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家属……还是联系不上其他直系亲属吗?”
护士摇了摇头:“两年前送他来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登记表上紧急联系人是他妻子,但我们按照地址和电话联系过,他妻子也……在青山那边。其他亲戚,听说早年就没什么往来了。”
李医生沉默了片刻,最后看了一眼观察窗内。姜堰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赎罪的雕像,只有那血肉模糊的手指,还在不知疲倦地、一下下抠挖着墙壁,发出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继续观察,按时给药,注意安全。”他最终只是公式化地吩咐了一句,合上记录板,转身走向下一间病房。白色大褂的下摆,在昏暗的走廊里,划过一个疲惫的弧度。
走廊尽头,有一扇高高的、装着铁栅栏的窗户。窗外,是被城市楼宇切割成一块块的、灰蒙蒙的天空。没有阳光,也没有雨,只是一片毫无生气的、恒久的铅灰。
就像这病房里的时间,就像有些人余生再也无法挣脱的、名为“悔恨”的囚笼,凝固而沉重,看不到尽头。
观察窗内,姜堰抠挖墙壁的“沙沙”声,依旧在继续。混着他喉间溢出的、破碎的、无人能真正听清的呓语,在这充斥着消毒水与绝望气息的狭窄空间里,低低地、反复地回响。
“茶茶……爸爸错了……”
“爸爸……在这儿……”
那声音微弱,却执着,仿佛要穿透厚厚的墙壁,穿透生与死的界限,传到某个再也无法抵达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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