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太阳从海平面冒出来,又慢慢挪到了正中。
那座岛,越来越近。
但也只是“越来越近”。
近到看得清沙滩的颜色,近到看得清岸边的礁石。
可就是游不到。
胖子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划。
他不敢停。
停了,就真的游不动了。
——
孤鹰怀里忽然一动。
那撮灰扑扑的羽毛探出来。
鸟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岛,又抬头看了看孤鹰。
孤鹰也看着它。
一人一鸟,对视了半息。
然后鸟转过头,看向胖子和瘦子。
“你们游吧。”
“本神使先过去了。”
说完,它翅膀一展,贴着海面斜斜掠去。
那姿势,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胖子愣了一下,想喊,没喊出声。
他转头朝身旁那个少年望去。
少年依旧抓着绳子,眼睛睁着,正看着那只鸟远去的方向。
那眼神——
不空洞了。
有光了。
胖子心里一动。
不能再称傻子了。
是命运之子。
鸟神使说的!
又一个浪打过来。
胖子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歪——
用背挡住了浪。
水花四溅,灌了他一脖子。
他晃了晃,继续划水。
孤鹰费力稳住身形,没去帮忙。
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这伙人,蒙着脸,从那帮穿制服的人手里把我抢出来。
——又是快马,又是船……这是要把我送往他们老巢?
他盯着远处那座岛。
鸟的影子已经变成一个黑点,正往岛中央飞去。
——台风来得真是时候。
——船没了,你们回不去了。
——大家一起流落荒岛,这就是我的机会。
胖子又划了一下。
木排往前挪了半尺。
孤鹰的余光扫了一眼胖子。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两天的记忆:
被从马上扔下来→被扔在船舱里→台风来了→胖子开始护着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从粗鲁得像扔麻袋,变成比小姑娘还细心。
——这不对劲。
——那只杂毛鸟,到底给他们说了什么?
——三百资质……就这么恐怖?
——它说几句话,就能让这群人把我当祖宗供着?
又一个浪砸过来。
瘦子在旁边呛了一口,咳得撕心裂肺。
胖子扭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划。
孤鹰微微低头。
——更离谱的是,我的表现已经不像傻子了吧?
——抓着绳子不松手……他们居然不觉得怪异?
——是它替我解围了?
——这鸟到底说了啥?
——妈的,不懂这个世界的语言太难受了!
木排又往前挪了一点。
岛越来越近。
但胖子划水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孤鹰感觉到胖子手腕上的绳子在抖。
不是冷的。
是脱力后的痉挛。
他看了一眼胖子的侧脸。
那张脸煞白煞白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眯着,只剩一条缝。
但那只手,还在划。
一下。
一下。
——是因为你们用那个什么“内力”,替我暖了一夜?
——以至于这么快就脱力了吗?
他明白冬夜的海水有多冷。
他会游泳,但那种温度,游不了多久就会失温。
——这一点,确实得感谢你们。
——否则大冬天的,我早冻死了。
他盯着前面那座岛,又看了看旁边两个快累瘫的人。
——行吧。
——看在你们这么卖命的份上……
——“夺寿”名单上,你们的名字可以划掉了。
木排又往前挪了几尺。
岛,就在前面了。
孤鹰已经能看清岛上的绿影。
以及——
一个小黑点,正从岛的方向飞回来。
越来越近。
是它。
鸟落在孤鹰肩上。
看了胖子一眼。
“真废物啊,这就没力了。”
胖子:“……”
鸟眯了眯眼。
“那座岛——”
“没人。”
“有灌木。”
“有小水池。”
“岛不大——”
“但够你们活着。”
胖子与瘦子闻言,眼神亮了。
能活!
他们鼓起体内最后一点力气——拼命划。
又不知过了多久。
胖子的脚,终于踩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水。
是沙。
他愣住了。
然后疯了一样往前扑。
但他没忘手里还牵着绳子。
他一边扑,一边拉——
和瘦子一起把那个木排往岸上拖。
拖到浅水区,他一把扶起那个少年,踉跄着走上沙滩。
把少年放下,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活着。
他还活着。
瘦子也爬了上来。
船老大、杂工、帆手,一个接一个。
都活着。
众人瘫在沙滩上,大口喘气。
没人说话。
只有海浪声,和喘气声。
——
忽然,一个声音从礁石上砸下来:
“都躺着干嘛?”
众人抬头。
鸟蹲在礁石上,正低头看着他们。
那姿势,那眼神,那微微歪着的脑袋——
活像一位帝王在检阅一群躺平的废物。
“命运之子的衣服还湿着呢。”
它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赶紧找木材,生火。”
“把他冻坏了——”
它顿了顿,小眼睛眯起来:
“你们的考验,还是通过不了!”
胖子愣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咬着牙,撑着沙滩,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动作很慢。
慢得像生锈的机关。
每抬一寸,手臂都在抖。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的,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神使大人说得对!”
“快找木材,生火!否则大家都得冻死!”
瘦子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但他也爬起来了。
船老大也爬起来了。
帆手也爬起来了。
杂工也爬起来了。
一个接一个。
都爬起来了。
摇摇晃晃的,踉踉跄跄的。
但都站起来了。
只有孤鹰躺在沙滩上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从被黑衣人拎着跑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熬。
被扔上马背,硌了几十里。
被扔上船,吐了一天,把胃里能吐的都吐光了。
台风来的时候,别人在甲板上搏命,他在船舱里死死抓着木板,用那点仅存的力气稳住身子。
一下都没松过手。
后来上了木排,胖子用绳子把他拴住,但他还是得自己抓着。
抓着,抓了一整夜。
手指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现在终于踩到实地,那根绷紧的弦,一下子就断了。
断了,就再也绷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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