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域孤鹰

第二十六章:饵的自我修养

  屋里很静。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光映在少年脸上,忽明忽暗。   小旗按刀立在角落,目光时不时扫向那扇破损的窗户。   孙介站在榻旁,垂手而立。   那个被盾牌砸伤的缇骑,已经被孤鹰眼中的缇骑乙扶到隔壁的静室去了。   那边正忙着——   呻吟声、脚步声、姜望之压低声音的呵斥,隔着墙隐约传来。   但这边,很静。   赵劲松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那个少年。   那张脸还是枯槁的,凹陷的,皮包骨头。   但赵劲松看着的,不是那张脸。   是那双眼睛。   睁着。   空洞。   涣散。   赵劲松看了三息。   然后,他开口:   “你说他刚才呼吸和心跳乱了?”   孙介连忙点头:   “是……是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刚才那一刻的细节:   “盾牌飞进来的时候,他的呼吸……突然快了半拍。心跳也是。”   赵劲松依旧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看向了外面。”孙介顿了顿,迟疑道:   “呼吸……应该是慢慢恢复成现在这样。”   赵劲松的目光从少年脸上移开,落在孙介身上:   “你不确定?”   孙介低下头:   “当时……当时太乱了,那群人看过来的时候,属下分神了……没看仔细。”   赵劲松沉默了一会儿,转向小旗:   “你呢?”   小旗抱拳:   “属下当时盯着外面那些人的动向,不敢分神。”   “盾牌飞进来之后,也只顾着拦下它——没注意他的呼吸。”   赵劲松没有责怪他们。   当时那个局面,盾牌砸进来,窗外是敌人。   谁还有心思去看一个傻子的呼吸?   沉默了一会儿,赵劲松继续问道:   “盾牌砸过来时呼吸变了,但看到凶手反而平静下来,他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孙介张了张嘴。   他想说“怕”——   毕竟那是个人,就算傻了,也该有本能。   他想说“应该会怕”——   因为姜首席说过,此子或许还有神志残留。   但赵劲松的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如果怕,为什么该怕的时候反而不怕?   如果不怕,为什么盾牌砸进来时他又怕了?   莫非是因为他变傻了,认不出外面的人是凶手,所以不知道害怕?   但这个答案是百户大人想听的吗?   孙介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回答:   “属下不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问题……需要姜首席才能解答。   赵劲松没再继续问。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   “继续观察。有任何异常,都记录下来。”   孙介连忙应道:   “是。”   赵劲松终于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小旗:   “真不需要治疗下?”   小旗微微一怔,随即抱拳道:   “些许皮外伤,不碍事。”   赵劲松点了点头。   小旗犹豫片刻,开口:   “大人……”   话开了个头,又顿住了。   赵劲松看着他。   小旗迎着他的目光,问出了那句话:   “为什么不把他转到密室里去?”   “刚才,差一点就伤到他了。”   赵劲松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院子里尸体被抬走,伤兵被扶进去,盾阵重新立起来。   但空气中那股血腥味,还散不尽。   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总得让外面那群人看到点东西。”   “密室安全。”   “安全到谁也看不见,进不来。”   “但那样的话,外面那些人会怎么想?”   小旗没说话,等着下文。   “他们会想:赵劲松把那个少年藏起来了。”   “藏得越严实,越说明那少年值钱。”   “他们越会想尽办法进来。”   赵劲松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那么——砸过来的,就不是一块盾牌了。”   “挡不住的,就不是窗户了。”   小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   赵劲松走回榻边,又看了少年一眼。   “与其让弟兄们死光,”   “不如让他……冒点险。”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又像是说给床上的少年听。   小旗没有再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赵劲松站了一会儿。   火盆里的炭又响了一声,炸开一小簇火星。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给他加一床被子。”   “夜里凉。”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孙介和小旗。   孙介愣了一会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榻上的少年,低声道:   “加被子……他到底是心疼这少年,还是……”   小旗没让他说完。   “少说话,多做事。”   孙介闭上嘴,去柜子里拿被子了。   而孤鹰躺在床上,继续装。   但他的内心,远不像那张脸那么平静。   那个领头的,在床边站了很久。   三息。   他在心里默数过。   三息很长。   长到他差点以为自己的心跳又乱了。   长到他差点以为那双眼睛会突然开口说“别装了”。   但那人什么都没做。   只是看。   看完了,问了几句,走了。   ……什么意思?   是看出来了,还是没看出来?   如果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揭穿?   如果没看出来,为什么看那么久?   真烦!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原主一点信息都没给他留下。   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为什么会从悬崖上掉下来——全不知道。   这是什么天崩开局?   别的穿越者好歹能继承点记忆碎片,他倒好,脑子里干干净净,比新买的硬盘还空。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那个面板。   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绿幽幽的、像代码一样的东西。   比如刚才那个人的数据——   【寿元:43/82】   【资质:26/92】   【精:351/892】   【气:195/570】   【神:91/143】   这数值,是他目前见过的,官方人员里最高的。   虽然精和气掉得很厉害,但上限摆在那儿。   892精。   这是什么概念?   之前那个侍卫甲,精342。   此人是侍卫甲的两倍还多。   难怪所有人都听他指挥。   难怪他站在那儿,别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过……   他精和气掉这么多,是今晚打的?   孤鹰回想刚才院子里那些声音——   刀剑碰撞、喊杀声、盾牌被砸飞、有人惨叫……还有那两个被抬走的。   大半人挂彩,还死了两个。   确实凶。   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掉点状态很正常。   但今晚也让他看出点别的东西——   防守的这些人,穿统一制服,拿制式武器,死了人还在扛,没人逃跑,没人求饶。   这是一个组织。   而且是有纪律的组织。   盾阵推进、弩手换箭、旗语指挥……配合默契得像训练有素的军队。   但又有医生、有文书、有侍卫,层级分明。   很像我穿越前的……锦衣卫?   孤鹰在脑子里搜索着前世的记忆。   对,锦衣卫。   明朝的那个。   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直接听命于皇帝,权力大得吓人。   这个“组织”……应该就是类似的存在。   官方组织!   那么问题来了——   这么牛的组织,为什么会被人打上门来?   今晚来了多少人?   至少三拨人,不是一伙的。   有人在打,有人在看,有人后来才到。   而且他们穿不同的衣服。   有一个蒙面黑衣人,特别强。   盾牌大概就是被他拍飞的。   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   但那个人的数据,记下来了——   【寿元:66/95】   【资质:31/90】   【精:882/1330】   【气:305/720】   【神:191/243】   精1330。   比刚才看我那个人的892,还高一大截。   后来还有一个蒙面人。   他站在远处看。   也看了自己很久。   他的数据是——   【寿元:61/113】   【资质:34/95】   【精:1198/1410】   【气:546/795】   【神:231/251】   更强。   1410精,比前面那个还高80。   但他也只是看。   看了,走了。   真怪!   两个人都比这里的头儿强一截,但看到我之后都退走了。   是原主的身份?   还是……只想确认我是不是还活着?   又或者……   他们真正看重的不是我,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今晚那个老医生不在。   那个把我从悬崖底下救上来的医生也不在。   他们是去守更重要的东西了吧?   所以……   我被当饵了?   艹!   你们真不是东西啊!   孤鹰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骂完,他又冷静下来。   换个角度想——   他们越把我当饵,就越不会杀我。   只要我继续装傻,暂时就是安全的。   那两个黑衣人不也直接就走了吗?   话说回来。   那两个黑衣人走的时候,嗖的一下,人就没了。   那是轻功吧?   真帅!   我要是能学会这个,以后逃跑也方便。   妈的!   我为什么会想到逃跑?   不该是以后成长起来,撵着他们跑吗?   不过——   他看了眼自己的数据——   【寿元:16/35】   【资质:10/90】   【精:26/30】   【气:16/20】   【神:13/15】   资质才10。   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   不对,人和鸟的差距。   那个杂毛鸟……   孤鹰不敢往下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   孤鹰立刻收回思绪,让意识沉入那片空洞的虚空。   眼睛继续睁着。   瞳孔继续散着。   呼吸继续浅着。   脚步声经过门口,没有停。   走了。   孤鹰在心里松了口气。   今晚这关,算是过了。   但明天呢?   后天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继续装。   装到学会语言。   装到能修炼。   装到……不用再装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