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晗失联了。 思齐发出去的信息,两个小时都没有回复。思齐想,也许他工作到天亮,正在补觉。即使她惯了程晗总是为她开着铃声,睡梦中也睁眼给她回应。 中午,下午,晚上,依然没有回信。思齐辗转反侧,想打电话过去问个究竟,却又怕程晗是真的有什么事在忙。思齐频繁地翻身,引来室友不满。她便不再发出动静,只是一直看着手机,直到掌心一片滚烫。 这个晚上,思齐失眠了。她猜想,也许是程晗丢了手机,也许是他新交了小女友,不许程晗与他联系。思齐更倾向后一种可能,于是赌气不再发信息给程晗。 时间一天天过去,程晗依然杳无音讯。 思齐在学生会的工作开展得很不顺利,勾心斗角的事情屡屡发生。而思齐心思单纯,没了程晗为她权衡,免不了被人利用。吃了亏,受了委屈,也只能暗地里怄气。她悄悄地想念着,任何事情都有程晗做军师的日子。她设想,等程晗再联系她的时候,定要痛骂程晗一顿,回广州以后,要让程晗好好弥补她。她甚至连骂程晗的话都想好了,在心里模拟了两人对话时的语气好几遍。可程晗是真的失联了,甚至连社交平台也没有再发布过状态。 有好几次思齐真的想打电话去要个解释,按了号码以后,却又自尊心作祟,没有接通。打过去,又该如何开口?自己可以以知己的身份要求程晗和自己一直保持联系吗? 思齐越来越后悔没有在一开始就打电话给程晗,过了这么长时间再打去,难免唐突。最初和程晗要好时,如行云流水。现在,就连向他走一步,都要左思右想,纠结许多。 思齐一直都知道,程晗和她的友谊不会地久天长,可现在的境况和她预想中两人各自成家后渐渐疏远,实在差太多了。 思齐终于意识到不对,是她登录她和程晗共用的音乐软件账号,发现会员已经过期很久了。她像得到了一个借口,在QQ上发信息给程晗,说让程晗以后不要续费了,以后都不再共用账号了。 意料之中地没有得到答复。思齐心说,很好,准备删掉好友,却看见程晗的个人名片上,所有图标都是灰色。 她点开程晗的QQ空间,所有的动态也停留在程晗失联以前。最后,她点开程晗的留言板,浏览着这段时间以来,程晗失联前交往的小女友和几个朋友的留言,从最近的“你将是新的你”、“我会等你出来”、“还要多久呢?”到几个月前的“兄弟,很后悔那天没有和你一起出去。如果我在,一定会拉住你”。 “他差点把人捅死。”班主任的声音犹在耳边,像是又回到了中学时被班主任谈话的那个晚上,思齐心里那把卷了刃的老锯子,突然变得锋利起来,把她憧憬里那点美好锯得四分五裂。那么多年过去了,程晗怎么会又做了冲动的事? 她退出了浏览网页,抬手揉着长时间看电脑后有些疲累的眼睛,心里难过极了。她想她应该清醒一点了,不管堆砌再多华丽的词藻堆砌,积累再多完美的表象,程晗就是程晗,任何言语文字都改变不了他。他们称对方为知己,自诩没有比对方更了解自己的人,而实际上,思齐从不真的认得他,他身上的戾气仿佛灌在了骨子里,永远走不了正道。他们终究是朝两个方向走的人。 假期里,思睿回到母亲家里,从衣柜夹层拿出了那些来自程晗的信笺。那还是她第一次收到男生的小纸条,每张都叠得整整齐齐地,用牛皮信封装好收在抽屉里。思齐想烧掉,可最后还是又收好放了回去。 母亲散了牌局回来,在饭桌上笑容可掬地问起了程晗:“思齐,你那个学音乐的男同学呢?放假了还成天地看书,也不去找他玩?” 思睿扒着饭:“以后别提这个人了。”说着,又想起了信封的事,抬头问母亲:“妈妈,我放在小房间衣柜里的东西你动过吗?” 母亲一边往红茶里倒着牛奶一边否认:“你放在衣柜抽屉里的信封,妈妈从来没有动过的,从来没有动过的哦。” 思齐看了母亲这样子,心里铺满了尴尬和难堪,饭后把信封连同过去的日记本都拿回了父亲家里。 思齐到家时,父亲难得的早早回家了,他高兴地拉着思齐在沙发上坐下,问个不停。直到思齐呵欠连天,提出去洗漱,他还不甘心:“好吧,好吧。那还有没有别的事要和爸爸说了?学校里有没有别的事要讲给爸爸听呢?”她说着“没有”,推爸爸上楼去,自己也回到房间,开始洗澡。 她站在淋浴头下,直面着喷洒而出的水花。她何尝不知道爸爸想问的是什么。只是童年时眼睁睁看着父母的感情走到尽头,婚姻破裂,曾经再相爱的两个人最后还是选择分开。这样环境下长大的她,又怎么可能对爱情有憧憬,对婚姻有向往呢? 有时候她是会觉得孤单,有了高兴的事却没有人分享。她只是不敢说遗憾,想释怀又无法释怀,她和那个最懂她的人已经各自天涯了。 她倔强地认为她的生命里,不会再有“程晗”两个字了。 可程晗又出现了。 “你好。我不是很记得你的脸。” 这是程晗五分钟前发表在QQ空间的动态,思齐的心跳得厉害,拿鼠标的手也抖了起来,脑海里有两个不同想法开始交战。好一会儿,她才点开程晗的头像,发送了个表情图案。 思齐第一次体会到了“度秒如年”。几分钟没等到程晗的回复,她暗暗懊恼起来,甚至埋怨起自己刚刚的犹豫:怎么能有犹豫呢,那个人是程晗啊,是日日听着她的心事、夜夜守着她入睡的程晗啊。 “你好。” 思齐还没缓过神来,屏幕上又出现了新的内容:“你可以发条语音给我吗”、“我很想听”、“谢谢。” 思齐没想到会等来这样的回复。这不是程晗一贯的语气,可她知道,屏幕那端的人就是程晗。她调整了呼吸,拨通程晗的号码,传来的却是已欠费的提示音。她急匆匆地给程晗的手机号缴上电话费,再按过去,终于听到了那个熟悉却又遥远的声音:“喂,大王?”程晗之前满口的广东话,已经被一口流利标准的普通话所取代。 这一瞬间,无数个场面在思齐的脑子里闪动着:程晗站在学校阳台上,一手夹烟,一手支在栏杆上的样子;程晗在酒吧唱歌,在间奏里轻轻闭上眼睛的样子;借了朋友的车,跑来机场接她时紧张的样子;买好酸梅汤,在街心花园的秋千上晃着两条长腿等她的样子…… 是她的程晗啊。 思齐强忍住鼻酸:“你手机欠费了,我才给你交上呢。”“谢谢。”“那你都欠费了,你是怎么上网的?”“我在爷爷家,爷爷家有wifi啊。” 思齐“噗嗤”一声笑了,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满脸,挂了电话也顾不上擦,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只是笑。如何让人不欢喜,像失而复得的无价之宝,她的程晗,又回来了。 思齐约程晗去吃早茶,到了约定的那天早上,她又担心程晗睡过了,打了电话过去。程晗的声音有些沙,显然刚醒来,不过他坚称自己已经起床了:“我爸打电话叫我起来吃早餐,我就起来了。”“哦,你爸爸也约你去外面吃东西?”“没有,他在客厅,打电话叫我起床。” 两人了见面,桌上都摆满了碗碟,程晗客套地让服务员帮忙拿纸巾和添勺子,却不知道操着一口普通话、彬彬有礼的他,让坐在对面的思齐有多心疼。这样的程晗,和那个在环市路的夜风里对她说:“大王,我们去扎别人轮胎吧”的程晗,判若两人。思齐不敢想,也不敢问这段时间程晗的经历,她只对自己说,会好起来的,程晗的生活会步入正轨,继续地久天长地待她好。 茶餐厅里放着粤语老歌:“……怎都比不起这宵美丽,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思齐突然问程晗:“你现在不讲广东话了,还会唱粤语歌吗?”程晗点点头:“会。现在讲普通话是我在里面的时候讲习惯了,在里面……”思齐不忍再听下去,打断了他,一反常态地问他下一步的打算。 得知程晗要随做花卉生意的母亲奔赴云南,思齐嘴上说着“没什么,我们从来都不是总是在一起的。还是同从前一样。”手里的筷子却把一只虾饺戳得千疮百孔。 “你什么时候都可以给我打电话。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都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