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面对死亡时会看到什么呢? ——会看到自己的蛛网膜,网状的纹路,渐渐汇成一片红色。 ——会看到很多绚烂的光,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人在面对死亡时会想什么呢? ——再见了,爸爸妈妈。 ——会担心处理后事时,初中的日记本被看到,真的很难堪。 ——会后悔今天没有穿一条新内裤,好让自己在被收拾时体面一些。 ——会遗憾这一生那些没敢做的事。 ——也会遗憾有一些出于勇敢而做的事吧。 程晗第一次想到关于死亡的种种,是他在中学里不肯把自己的游戏机“借”给两个高大的男孩,对方大方地约他晚自习后在学校后门相见。 程晗忧心两拳难敌四手,只盼把对方吓退就好。可对方的人数,竟是白天的四五倍。有三四个人动起手来打程晗,其余的只是站在边上只是抽烟和看。 程晗的班主任曾说过,青春期的男孩子,就像春天里的公鸡,总是打斗个没完没了。程晗也总是在走廊里和班上的同学扑来扑去,可论正经的,他从没有和人打过架。 一次又一次被人按倒在街边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放弃抵抗。而持续长时间的殴打,渐渐让他再无力还手,他想威慑施暴者。 拥挤中,有人笑骂着推搡,一个男孩狠狠地撞到了程晗身上。程晗瞬间被恐惧笼罩了:他会不会死? “草……”男孩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孱弱的程晗。他的血顺着程晗的手腕流到手肘,滴在满是尘土的街砖上。 男孩们瞬间乱了手脚,为首的那个走过来,一脚把程晗踹倒,然后急急忙忙地跑到街口找路人借电话打120。 这一次,程晗没有再起来。他躺在地上,在这起校园霸凌事件中,程晗作为弱者,却无意伤人。学校街角的监控清楚地拍下了这一切,程晗家里支付了一笔不多的补偿费用。那个男孩没有死,但这件事带给程晗的打击却是毁灭性的。 很长一段时间,他怕所有人多的场合,怕去上学,甚至连学校后门所在的那一条街道都怕。有好几个夜里,他都梦到那天的场面。 又一次从红色的梦里惊醒后,他轻手轻脚地去客厅喝水,父母房间的门缝透出了灯光,他隐约能听到父母的对话声:“不是我们程晗的错,但毕竟是伤了人,旁人有那些议论是正常的。可我们程晗才十六岁,怎么可能听了不往心里去呢?”“他这样怎么能安心念书呢?上户口时把年龄上小了,就是为了能让他多读几个书,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读得进去?”“要不让他转学吧。换个环境,没人知道这些事,可能孩子就好起来了。” 程晗从黑暗里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两行泪从眼角流了下来:这些事,难道是我有意而为吗?那些议论,难道是我理应承受吗? 第二天,父母以商量的口气提出了转学的事。即便心里还委屈着,程晗还是顺从地同意了。父母长舒一口气,着手为他办理转学。 在学校收拾好东西离开时,他鬼使神差般地绕到了学校的后门,那条偏僻的街道。他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然后自嘲般地笑了一笑。不过就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老街,一道锈迹斑斑的门。等夏天再来临的时候,会有别的学生再从骑自行车从这里经过。下晚自习以后,也会有别的男孩再在这里打架斗殴。不过,这里不会再有胆小愚蠢的程晗了。 春寒陡峭的三月,程晗到了新学校。教导主任只对他说了一句“高一七班”,就挥手让他走,自己仍旧坐在办公室里和程晗的父母谈着话。 程晗只得自己上楼去找教室。他找到了七班的教室,却看到每张课桌上都零零散散地放了些文具,没有空桌椅,只好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心想等到上课时间老师自然会安排的。 一个梳高马尾的女孩见了程晗,径直走过来,问程晗:“转来的新生?”程晗点点头。 “噢,过来,你坐这边。”她领程晗到讲桌边的一个座位旁,把座位上原放着的书本拿了起来,伸手就要接程晗的书包,她突如其来的热情让程晗有些无所适从:“不用不用,我还是等老师……” 女孩察觉到程晗的抵触,忙解释道:“我是班长。我们班上,新生都坐这儿,等开学考试以后,再重新安排座位。你先坐着吧,上午没有班主任的课呢。” 听了这番说辞,程晗向她道谢,那女孩一边说着“分内之事,不用谢的”,一边拿着书本朝后排走去了。陆续又有同学吵闹着进了教室,程晗安静地坐下开始整理起文具来。 上课铃响以后,中年女教师踩着高跟鞋从容地走来。她用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脸疑惑地看着已经收拾妥当坐好的程晗:“你是……” 程晗局促地回答:“我是转来的新生。”班上的同学哄堂大笑,女老师又问:“你怎么就坐这儿了?” 程晗怯生生地回答:“班长让我坐这儿的……”班上的同学哄笑得更厉害了,女老师在哄笑声中又推了推眼镜,带着怒气用广东话问:“王思齐呢?王思齐坐到哪儿去了?” 伴随着脆生生的一声“报告”,思齐出现在教室门口,然后不等老师回应,她自己走到讲台旁的座位上,低声对程晗说:“你怎么还在这儿?赶紧起开,去别的地儿坐。” 程晗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弯弯的柳叶眉,灵动的大眼睛,这不耐烦的神情和刚才安排座位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程晗听女老师的安排到后排坐下,抬头看到思齐气呼呼地坐在了刚刚那个位置上。他小心翼翼地问旁边戴眼镜的男同学:“那是,班长的座位?” 戴眼镜的男同学没好气地回答他:“我才是班长。”“那,她是……”“她是‘大王’,王思齐。”“‘大王’,什么‘大王’?”男同桌一字一句地回答程晗:“捣蛋大王、马虎大王、和老师顶嘴大王。” 程晗明白受了“大王”的捉弄,却生不起气来,他暗暗地观察着“大王”:“大王”很瘦,宽大的毛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大王”的语文和英语很好,被抽到回答问题,总是一口气说出答案,不等老师作评就坐下;“大王”建议数学老师改变讲解方式,在课堂上和老师吵了起来,被罚去教室外站着。她索性离教室远远地,站到了操场边上。有熟识的上体育课的同学远远地看见她,哄笑地喊着她的名字,她毫不害臊,在操场边大声背着语文课文:“……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 而“大王”也在悄悄观察着他。晚上的女生宿舍里,已经讨论了这位转学生多次了。墨染般的眉峰和长长的睫毛已经足够让花痴的小女生为他尖叫。他的声音很好听,却很少开口说话,郁郁寡欢的性格更是符合时下流行的“忧郁”风格。 同寝的女生讨论起程晗时,思齐总是一副不屑的样子,实际上,这些议论从她的耳朵痒到了心里。导致她现在不由自主地改了路线,总是从后门进入教室,就是为了从程晗的座位旁经过,多看他几眼。 这样沉默的对望没有持续很久。体育课上,跑完四百米的思齐走到旗台下,着急地拧开水杯解渴。可喝到嘴里竟然是茶,她顿住,转着水杯仔细看,水杯的商标下面用马克笔写了小小的两个字:程晗?思齐朝放水杯的地方望过去,程晗正在找水杯。毫无疑问,他拿起了思齐的水杯。思齐心里的尴尬满溢,却不知怎么开口。 程晗拿了水杯之后并没有直接开始喝,而是轻轻转着水杯,找自己的名字。他转了两圈后,抬头张望,很快就看到了人群中神色慌张的思齐和她手里那个相同的水杯。 不等程晗开口,思齐就示意他别出声。思齐平日里取笑别人惯了,此刻,她生怕被别的同学知道她错喝了程晗的水杯,冠上个“间接接吻”的名声。 程晗不明白思齐的用意,口渴难耐,他打算先回教室去拿纸杯喝水。思齐看到程晗朝着教学楼去了,赶紧跟了上去,想趁教室里没人把水杯给换过来。 听了思齐简短的道歉后,程晗表示并不在意,两个人就在程晗的座位上交换了水杯。思齐看到程晗的课桌上放了一本《白夜行》,激动起来:“你也在看东野圭吾,是吗?”她开口向程晗借《白夜行》,并承诺可以把别的书本交换给程晗看。 程晗乐意同她交换,两个人从此开始有来有回地借书、还书,乐此不疲。直到一个暮色苍苍的下午,程晗来找思齐还书。那时是晚饭时间,教室里没几个人,思齐赶着在晚自习前补上习题册,正伏在桌上奋笔疾书,知道是程晗来了,也只是单手去接程晗手里的书。程晗却抓着书册没松手,思齐一抬头,对上了他那对清亮的眸。程晗的轮廓在这片昏暗中有些模糊,他的样子就像在梦中一样,不那么真切,可他的眸子却是出奇地亮。思齐心里敲起了小鼓,直觉告诉她,书里有“鬼”。她放下手中的笔,再去接程晗手里的书。程晗又和她对视了一次,才离开了她的座位。 下晚自习后,思齐飞快地跑回了寝室,趁室友们还没回来,她扑倒在床上,快速翻动起程晗刚刚还回来的书。果不其然,书的末页夹着一只“鬼”。她的手微微颤抖着,看完内容后,她把那张信笺折好,仔细地装进一个小包,锁进了柜子,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 这只“鬼”就像四月里的蔷薇,在思齐心里开了遍地。此后,她便是日日等着这只“鬼”、盼着这只“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