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还没吹到脸上,伤就先撑不住了。 离开巴蜀的第三天,队伍在官道旁的一个茶棚停了下来。不是想停,是不得不停——卫栖云的伤口化脓了。 早晨换药时,杜飞撕开绷带,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边缘溃烂,渗出黄绿色的脓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卫栖云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烫得能烙饼。 “伤口感染了,”杜飞声音低沉,“必须找地方静养,再走下去,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卫栖云想说什么,但刚张嘴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出血丝——暗红色的,带着泡沫。 “肺也伤了,”郭子岳皱眉,“码头那一战,内伤比外伤更重。” 茶棚的老掌柜是个见多识广的老人,他看了看卫栖云的伤口,又搭了搭脉,摇头:“这位爷伤得太重,再折腾下去,活不过七天。” 空气凝固了。 六个人围坐在破旧的木桌旁,桌上摆着粗瓷茶碗,茶已经凉了,没人喝。 官道从茶棚前延伸出去,向北,通往漠北;向东,折回巴蜀;向西,绕向江南。三条路,三个方向,三个选择。 “回巴蜀?”曲猛开口,声音粗哑。他肩上的伤也没好利索,动作时还会牵扯着疼。 “不行,”江自流摇头,“魏尘的人肯定还在巴蜀搜捕我们,回去是自投罗网。” “那去哪儿?”杜飞问。 江自流沉默片刻,望向东方:“去江南。” “江南?” “赏剑山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卫栖云抬起头,看着江自流:“沈瑜寰……肯收留我们?” “会,”江自流说,“他欠我人情。” 不止人情。 还有更深的纠葛——八年前的那一夜,沈琼悦的那双眼睛,那句“我知道你会走”。沈瑜寰或许不知道细节,但他一定知道,自己的女儿心里有个人,那个人叫江自流。 这份情,够他们进山庄养伤了。 “从这里去江南,要多久?”郭子岳问。 “快马加鞭,五天,”老掌柜插话,“但你们这位爷撑不了五天。最多三天,伤口再恶化,神仙也难救。” 三天。 江自流看着卫栖云。 卫栖云也在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有痛苦,有不甘,但更多的是——认命。 “你们去漠北,”他嘶声说,“我自己回江南。” “你一个人走不到,”江自流摇头,“路上随便一个山贼就能要你的命。” “那怎么办?”贺锦秋问。他一直沉默,此刻开口,声音干涩,“总不能……看着他死。” 茶棚里又安静下来。 风从官道上吹过,卷起尘土,打在茶棚的草帘上,沙沙作响。远处有马车经过,轮子轧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分两路,”江自流终于说,“我带卫兄回山庄养伤。你们四个,继续北上,去漠北探路。等卫兄伤好了,我们再北上会合。” 杜飞皱眉:“你一个人护送他?万一路上遇到魏尘的人……” “我会走小路,绕开城镇,”江自流说,“而且,魏尘现在应该也在赶往漠北的路上,不会在江南方向布重兵。” “太冒险。” “江湖哪有不冒险的事?” 众人对视,没人反驳。 因为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 午后,队伍在茶棚前分开。 曲猛、郭子岳、杜飞、贺锦秋四人,继续向北。临别前,曲猛从怀里掏出一块青蛇堡的令牌,递给江自流:“到了江南,如果有麻烦,去青蛇堡找我的人。” 郭子岳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江自流的肩。 杜飞深深看了他一眼:“活着。” 贺锦秋犹豫了一下,从马鞍袋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一些碎银和一瓶伤药:“路上用。” 江自流一一接过,点头:“保重。” 四人上马,扬鞭,向北而去。 很快,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江自流扶着卫栖云上了马车——这是刚才花二十两银子从茶棚掌柜那儿买的,很破,很旧,但总比骑马强。车厢里铺了厚厚的干草,又垫了几层旧棉被,尽量让卫栖云躺得舒服些。 “掌柜的,”江自流又掏出一锭银子,“麻烦再给准备些干粮、清水,还有……酒,越烈越好。” 掌柜的接过银子,眼睛一亮:“好嘞,爷稍等。” 一刻钟后,马车缓缓启程。 向东,往江南。 --- 路很难走。 为了避开魏尘可能的眼线,江自流没走官道,专挑偏僻的小路。路窄,坑多,马车颠簸得厉害。每次颠簸,卫栖云都会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 江自流驾车,速度不敢快,怕颠坏了卫栖云的伤。白天赶路,晚上就在路边找破庙或山洞休息。他给卫栖云换药,喂水,喂粥,像照顾一个孩子。 卫栖云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会看着车顶发呆,眼神空洞,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第三天夜里,他们在山间一座废弃的土地庙过夜。 庙很小,神像已经残缺,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江自流清扫出一块地方,生起火,热了些干粮和粥。 卫栖云靠着墙坐着,喝了半碗粥,精神好了些。 “江老弟,”他忽然开口,“你说……我女儿,现在在做什么?” 江自流拨弄着火堆:“不知道。” “应该……在绣花吧,”卫栖云眼神温柔起来,“她娘手巧,绣的花跟真的一样。她从小跟着学,应该也绣得很好。” “也许。” “她今年二十七了,”卫栖云说,“该嫁人了。不知道……有没有喜欢的人。” 江自流没接话。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起来,在黑暗里一闪即逝,像短暂的生命。 “江老弟,”卫栖云又说,“如果……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告诉她,她爹……不是个懦夫。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你不会死。” “会,”卫栖云笑了,笑得很苍凉,“人都会死。我只是希望,死之前,能再见她一面。就一面,远远看一眼,也好。” 江自流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曾经英气逼人的脸,此刻瘦削,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回光返照。 “你会见到她的,”江自流说,“等伤好了,我陪你去京城。” “好,”卫栖云点头,闭上眼睛,“到时候,我请你喝酒。最好的酒。” 他没再说话,睡着了。 江自流坐在火堆旁,守着夜。 庙外,山风呼啸,像鬼哭。 --- 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进了江南地界。 路好了,人也多了。江自流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让卫栖云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又走了两天,赏剑山庄的山门,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还是那座山,还是那片云雾,还是那气势恢宏的殿宇楼阁。但江自流看着,却觉得有些陌生——也许是心境不同了,也许是……山庄的气氛,确实变了。 山门前的守卫看见马车,上前阻拦:“来者何人?” “江自流。” 守卫一愣,仔细看了看江自流的脸,又看了看车厢:“江公子?您怎么……” “我找沈庄主,”江自流打断他,“有急事。” 守卫犹豫了一下:“江公子稍等,我进去通报。” 他转身跑进山门。 江自流扶着卫栖云下车,在山门前的石阶上坐下,等待。 卫栖云喘着气,看着眼前巍峨的山庄,眼神复杂:“这就是……赏剑山庄。” “嗯。” “江湖泰斗沈瑜寰的地盘。” “嗯。” “你和他……很熟?” “算是。” 卫栖云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山门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江自流抬头。 沈瑜寰走在最前面,依然是一身灰袍,腰杆笔直,但眉头紧锁,脸色凝重。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沈琼悦,淡紫色长裙,外面罩着月白纱衣,头发松松绾着,插着碧玉簪子。她看见江自流,脚步顿了顿,眼神一颤,但很快恢复平静。 沈琼华,青色长裙,脸色严肃,眼神警惕。 沈琼莹,粉色衣裙,看见江自流,眼睛一亮,几乎要扑过来,但被沈琼华拉住了。 “江公子,”沈瑜寰走到近前,抱拳,“你这是……” “沈庄主,”江自流起身,“冒昧打扰。我这位朋友伤重,想借贵庄静养几日。” 沈瑜寰看向卫栖云,眼睛眯了眯:“这位是……” “卫栖云,追风剑卫栖云。” 沈瑜寰脸色微变:“卫大侠?久仰。只是……” “只是什么?”江自流问。 沈瑜寰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江公子,山庄最近……不太平。你们这时候来,恐怕……” “恐怕会给你添麻烦?”江自流笑了,“沈庄主,我这次来,不只是为了养伤。还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关于秋水剑,关于魏尘,关于……西门家。” 沈瑜寰瞳孔一缩。 沉默片刻,他点头:“好。两位,请进。” --- 山庄里的气氛,确实不对劲。 一路走来,遇见不少弟子,个个神色紧张,眼神警惕。看见江自流和卫栖云,都会多看几眼,窃窃私语。 沈瑜寰把两人安排在东北角的一个独立小院——离主院很远,很安静。院子里种着几丛修竹,一座小假山,一池浅水,水里养着几尾红鲤。 “这里清静,适合养伤,”沈瑜寰说,“我会让弟子送药和饭菜过来。江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谢沈庄主。” “不必客气,”沈瑜寰看着江自流,眼神复杂,“江公子,安顿好后,来剑阁一趟。我们……好好谈谈。”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琼华跟着离开,临走前看了江自流一眼,眼神里有审视,有疑虑。 沈琼莹想留下,但被沈琼悦拉走了。 “大姐!”沈琼莹不满。 “三妹,别闹,”沈琼悦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江公子和朋友需要休息。” 沈琼莹撅起嘴,但还是跟着走了。 走到院门口,沈琼悦回头,看了江自流一眼。 那一眼,很深。 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 安顿好卫栖云,江自流去了剑阁。 还是那栋三层木楼,还是满室的剑,还是那股凌厉的剑气。沈瑜寰站在三楼窗前,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 窗外是远山,云雾缭绕。 “沈庄主,”江自流开口。 沈瑜寰转身,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江公子,坐。” 两人在茶桌旁坐下。 沈瑜寰斟茶,动作很慢,很稳,但江自流看得出,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卫栖云的伤,很重,”沈瑜寰说,“我看了伤口,是毒。西域‘鬼面蛛’的毒,见血封喉。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鬼面蛛?” “一种西域毒虫,剧毒,无解,”沈瑜寰说,“除非……有‘千年雪莲’入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江自流的心沉了下去。 千年雪莲,只在雪域绝顶生长,百年难遇一株,更别说千年。那是传说中的神药,江湖上只听其名,未见其物。 “山庄里……有吗?”他问。 沈瑜寰摇头:“没有。但我知道谁有。” “谁?” “西门家。” 江自流愣住。 沈瑜寰苦笑:“很讽刺,对不对?想救你朋友的命,得去找想杀他的人。” “西门家为什么会有千年雪莲?” “西门仁是掌印太监,宫里什么珍奇没有?去年西域进贡了三株千年雪莲,皇上赐了一株给西门仁,庆贺他五十大寿。” 江自流沉默。 这确实很讽刺。 “除了雪莲,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沈瑜寰摇头,“鬼面蛛的毒,天下无解。雪莲是唯一的希望。” 茶凉了。 两人都没喝。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沈庄主,”江自流终于开口,“秋水剑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瑜寰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说:“我知道剑丢了,知道剑在魏尘手里,知道西门家想要剑里的秘密。但具体是什么秘密……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真的,”沈瑜寰苦笑,“二十年前,我和魏家老爷子争剑,只是为了剑本身。秋水剑是前朝铸剑大师欧冶子的封山之作,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是剑客梦寐以求的神兵。至于剑里藏的秘密……我也是最近才听说。” “从哪听说的?” “一个……老朋友。” 江自流看着他:“西门信?” 沈瑜寰浑身一震:“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江自流说,“能让沈庄主如此忌惮的,江湖上没几个人。西门家算一个,西门信算半个。” 沈瑜寰沉默片刻,点头:“是他。三天前,他来了山庄,说要买秋水剑。我说剑丢了。他说他知道剑在哪,只要我肯合作,他可以把剑还给我,还可以……给我一大笔钱。” “什么合作?” “他没说,”沈瑜寰摇头,“只说让我等消息。但我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江自流想起码头那一战,想起魏尘手里的半截剑,想起西门家的野心。 “沈庄主,”他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西门家要的,可能不只是剑。” 沈瑜寰看着他。 “他们要的,是整个江湖,”江自流一字一句,“秋水剑只是开始。剑里的秘密,可能是钥匙,打开某扇门的钥匙。那扇门后,是滔天的权势,是无尽的财富。而江湖,只是他们的踏脚石。” 沈瑜寰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但好像没尝出味道。 “江公子,”他放下茶杯,“你说,我该怎么办?” “不知道,”江自流摇头,“但我知道,有些路,不能走。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沈瑜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你说得对。” --- 从剑阁出来,天已经黑了。 山庄里点起了灯笼,一盏一盏,沿着回廊蜿蜒,像一条发光的蛇。夜风很凉,吹在身上,带着山间的湿气。 江自流沿着回廊慢慢走。 脑子里很乱——卫栖云的毒,千年雪莲,西门家,秋水剑,还有……沈家三姐妹。 刚才在院门口,沈琼悦那一眼,他读懂了。 她在等他。 但他不知道该不该去。 正想着,前面拐角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快。 江自流停下。 一个人从拐角转出来。 是沈琼华。 她看见江自流,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江公子。” “二小姐。” “我正要找你,”沈琼华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我爹和你谈了什么?” 江自流看着她。 沈琼华的眼神很锐利,像两把刀子,要剖开他的皮肉,看到他的心里。 “谈了一些江湖事,”江自流说。 “具体呢?” “不方便说。” “江公子,”沈琼华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你和我爹有交情,也知道你救过我爹。但有些事,你最好别掺和太深。山庄最近……很危险。”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没地方去。” 沈琼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江公子,我劝你,伤养好了就赶紧走。越快越好。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说完,她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像在逃。 江自流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眉头皱起。 沈琼华的态度,很奇怪。 像是警告,又像是……提醒。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自己住的小院附近时,又听见脚步声。 这次更轻,更小心。 他停下,藏在阴影里。 一个人影悄悄走到院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推门进去。 是沈琼莹。 江自流等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推开门。 院子里,沈琼莹站在月光下,背对着他,看着那池浅水。听见开门声,她转身,看见江自流,眼睛一亮。 “江自流!”她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你终于回来了!” “三小姐,”江自流轻轻挣开,“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沈琼莹咬着嘴唇,眼睛红了,“我想你了。” 江自流沉默。 “你走了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每天去问爹,爹都说不知道。我去问大姐,大姐也不说。我以为……以为你出事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 “江自流,你别走了,好不好?就留在山庄,我照顾你。你喜欢喝酒,我陪你喝;你喜欢游山玩水,我陪你去。只要你留下,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说得很认真,很动情。 但江自流的心,很冷。 因为他知道,他给不起。 “三小姐,”他说,“我是个江湖浪子,居无定所,身无长物。你跟着我,只会受苦。” “我不怕!” “我怕,”江自流看着她,“我怕你后悔,怕你恨我,怕你……变成另一个人。” 沈琼莹愣住了。 眼泪流得更凶。 “你就……这么讨厌我?” “不讨厌,”江自流摇头,“但也不喜欢。” 这话很伤人。 但必须说。 长痛不如短痛。 沈琼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凄惨。 “我懂了,”她说,“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她转身,跑出院子。 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 江自流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冷冷地照着人间。 照着他,也照着她远去的背影。 --- 夜深了。 江自流回到房间,卫栖云已经睡了,呼吸平稳了些。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卫栖云苍白的脸,想着千年雪莲的事。 西门家。 怎么才能从西门家手里拿到雪莲? 硬抢?不可能。西门府戒备森严,高手如云,进去就是送死。 交易?拿什么交易?秋水剑?可剑只有半截。 偷?或许可行,但风险太大。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三下,很轻。 江自流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沈琼悦。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素白的衣裙,外面披着淡紫色的披风,头发完全散开,垂到腰间,在月光下像黑色的瀑布。 “大姐?”江自流一愣。 “能进去说话吗?”沈琼悦问,声音很轻。 江自流侧身。 沈琼悦走进来,关上门。 房间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两人站在月光里,面对面,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她身上是淡淡的梅花香,他身上是药味和尘土味。 “卫大侠睡了?”沈琼悦看了看床上的卫栖云。 “嗯。” “伤怎么样?” “很重,”江自流说,“需要千年雪莲。” 沈琼悦脸色一变:“千年雪莲?那东西……” “我知道,”江自流打断她,“很难弄。” 沈琼悦沉默片刻,忽然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西门信,”沈琼悦看着他,“三天前他来山庄,和我爹谈完后,私下找过我。他说……只要我答应他一件事,他可以给我一株千年雪莲。” 江自流眼神一凛:“什么事?” 沈琼悦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他要我……嫁给他。” 月光很冷。 江自流的心,更冷。 “你答应了?”他问。 “没有,”沈琼悦摇头,“我说我要考虑。他说给我七天时间。” 七天。 今天是第三天。 “你不能答应,”江自流说,“西门信不是良人。他娶你,只是为了控制赏剑山庄,为了秋水剑,为了……那个秘密。” “我知道,”沈琼悦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像星子,“但我爹……撑不住了。” “什么?” “我爹的伤,”沈琼悦声音颤抖,“二十年前和魏家老爷子那一战,他受了内伤,一直没好。这些年全靠内力压着,但最近……压不住了。他需要雪莲救命,不止卫大侠需要,我爹也需要。” 江自流愣住。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沈瑜寰的手会抖,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为什么……会犹豫。 因为他也命悬一线。 “所以,”沈琼悦笑了,笑得很苦,“你说,我该怎么办?是看着我爹死,还是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 江自流说不出话。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江湖就是这样——没有两全其美,只有取舍。取什么,舍什么,全在一念之间。 而这一念,往往决定生死。 “江自流,”沈琼悦走近一步,仰头看着他,“八年前那个晚上,你走的时候,我在想,如果当时我开口留你,你会不会留下?” 江自流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美,美得让人心疼。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留不住,”江自流说,“我是风,注定要漂泊。你是云,注定要守着一方天空。风停不下来,云也追不上风。” 沈琼悦笑了,眼泪流下来。 “你说得对。”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手很凉,像玉。 “江自流,这辈子,遇见你,我不后悔。但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我们别再遇见了。太苦了。” 说完,她转身,推门出去。 消失在月光里。 江自流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脸上还残留着她手的凉意。 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 一团,无能为力的火。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 很亮。 很冷。 照着这无奈的人间。 照着这无尽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