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又下雨了。 不是京城那种细密的、缠绵的雨,而是江南特有的雨——滂沱的、干脆的、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的雨。从早下到晚,把天地都洗成一片濛濛的青灰色。 江自流回到禄喜客栈时,浑身已经湿透。 月白长衫紧贴在身上,头发也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脸上还带着笑,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好像淋雨是件很有趣的事。 冯老五正在柜台后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腰间金蟾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看见江自流,愣了三息。 然后跳起来。 “江爷!”他冲过来,手里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条干布巾,“您怎么淋成这样?快擦擦!小二!去烧热水!不,去我房里把那坛五年陈的姜酒拿来!” 他手忙脚乱,像迎接贵客。 江自流接过布巾,擦了擦脸:“老五,不用忙。” “要的要的!”冯老五把他往楼上推,“您先去换身衣服,热水马上送到房里。这天气,淋雨最容易着凉!” 江自流拗不过他,只好上楼。 房间还是那间天字一号房,干净,整洁,窗台上的兰花又开了几朵,白色的,小小的,在雨气里散发着幽香。 他脱下湿衣服,换上干净的青布衫。 刚换好,敲门声就响了。 小二送来热水和一坛姜酒,还有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热气腾腾的。 “冯掌柜让送的,”小二放下东西,退了出去。 江自流倒了一杯姜酒,酒很烈,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端着酒杯走到窗边,推开窗。 雨还在下。 街上行人稀少,都撑着伞匆匆走过。对面的屋顶上,雨水汇成小溪,顺着瓦槽哗啦啦流下,在檐下形成一道水帘。 远处,山的轮廓在雨雾里模糊了,像一幅淡墨山水画。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牌。 黑黝黝的,刻着“魏”字。 在京城的三天,他查了很多事。 西门家的老五西门信,确实常在百花楼出现,挥金如土。但更深的东西,查不到——像有一层无形的墙,把所有线索都隔断了。 工部侍郎李宗明,确实有个女儿叫李熙纯,下个月要嫁给礼部尚书的儿子。 这些都是真的。 但秋水剑的事,还是没头绪。 那块铁牌,他问过几个老江湖,没人认识。只有一个八十多岁的前朝老太监,看了一眼,脸色大变,什么也不说就把他赶了出去。 “水很深,”那老太监最后只说了一句,“比你想的深。” 江自流把铁牌收起来。 又倒了杯酒。 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急,由远及近,踏碎一街的雨水。到了客栈门口,马嘶鸣一声,停了。 江自流往下看。 一个红衣人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出来的小二,快步走进客栈。 虽然戴着斗笠,遮住了脸,但江自流认得那身形。 楚胭。 --- 楚胭上楼时,江自流已经坐在桌边,又倒了一杯酒。 门被推开。 楚胭站在门口,一身白衣已经湿了大半,斗笠摘下来,露出一张胭脂色的脸,桃花眼里带着急切。 “江大哥,”他说,“我找了你好几天。” “坐,”江自流推过去一杯酒,“喝口暖暖。” 楚胭没坐,也没接酒:“山庄出事了。” “我知道。” “又死了一个。” 江自流动作一顿:“谁?” “一个贺寿的客人,”楚胭走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崆峒派的掌门师弟,昨晚在房里死的。胸口插着一柄剑,也是秋水。” “也是假的?” “这次是真的。” 江自流抬眼。 楚胭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展开,里面包着一截断剑——正是剑尖部分,寒光闪闪,刻着半个“秋”字。 “我偷出来的,”楚胭说,“山庄已经乱了。沈庄主封锁消息,但瞒不住。现在所有宾客都人心惶惶,有人说山庄闹鬼,有人说……” 他顿了顿。 “说什么?” “说这是沈庄主自己演的戏,为了不交出秋水剑——因为这剑本不该是他的。” 江自流沉默。 他拿起那截断剑,仔细看。 剑身很薄,很利,断口整齐,是被利器斩断的。剑身上的纹路很特别,像水波,一层一层的。 确实是秋水。 真剑。 “尸体在哪发现的?”他问。 “客房,锁着门,窗户也从里面闩着。” “密室?” “是。” 江自流放下断剑,又倒了杯酒。 雨声哗哗。 房间里很安静。 “江大哥,”楚胭终于坐下,接过那杯一直没动的酒,却没喝,“我觉得……这件事不对。” “哪里不对?” “太刻意了,”楚胭皱眉,“丢剑,死人,嫁祸,密室……每件事都像戏台上的桥段,一环扣一环。真正的江湖,没这么工整。” 江自流笑了。 “你长大了,”他说。 楚胭一愣。 “六年前我救你时,你还只会哭,”江自流看着他,“现在,会看戏了。” 楚胭脸上泛起红晕——不是胭脂色,是真正的红。 “我……我只是……” “你说得对,”江自流打断他,“这确实像戏。但演戏的人,想给谁看?” 楚胭摇头。 “给沈庄主看?”江自流自问自答,“给他压力,逼他做某事。给宾客看?制造恐慌,让寿宴办不成。还是……”他顿了顿,“给我看?” 楚胭眼神一凛。 “你?” “我昨天刚回江南,”江自流说,“今天就有人死在密室,用真秋水剑。不早不晚,刚好是我能知道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小了些,变成蒙蒙细雨,像雾。 “楚胭,”他背对着楚胭,“你在山庄这六年,可曾听说,沈庄主和什么人结过仇?” “仇?”楚胭想了想,“沈庄主为人正直,江湖威望很高,明面上的仇家……没有。” “暗的呢?” “暗的……”楚胭犹豫,“我听说,二十年前,沈庄主曾和一个人争过剑谱。” “谁?” “一个姓魏的人。” 江自流转过身。 “魏什么?” “不知道,”楚胭摇头,“只知道姓魏,使刀,刀法很快。后来那人败了,剑谱归了沈庄主,那人就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退了。” 魏。 又是魏。 江自流摸了摸怀里的铁牌。 “这件事,”他对楚胭说,“你先别管了。回山庄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寿宴那天,我会到。” “可是……” “没有可是,”江自流语气很淡,但不容置疑,“这件事的水,比你想象的深。你还年轻,别蹚。” 楚胭看着他,桃花眼里有不甘,但最终还是点头。 “好,”他说,“我听你的。”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江大哥,”他轻声说,“你小心。” 江自流笑笑:“我一向小心。” 楚胭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江自流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那截断剑,在手里转着。 剑很冷。 像死人的手。 --- 傍晚时分,雨停了。 天空洗过一样,湛蓝湛蓝的,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街面照得金光闪闪。空气里有种清新的味道——泥土味,草味,还有远处飘来的桂花香。 江自流下楼吃饭。 冯老五已经在柜台后,算盘打得噼啪响。看见江自流,他停下算账,凑过来。 “江爷,”他压低声音,“下午楚公子来,是不是说山庄的事?” 江自流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这儿消息灵通,”冯老五嘿嘿笑,“江湖上的事,瞒不过我。” “那你知不知道,秋水剑到底去哪了?” 冯老五笑容一僵。 他左右看看,把江自流拉到角落,声音压得更低: “江爷,这话我只对您说——那剑,根本没丢。” 江自流挑眉。 “或者说,丢了,但又回来了,”冯老五神秘兮兮的,“我有个侄儿在山庄当杂役,他说,三天前的晚上,看见一道黑影进了剑阁,后来又出来。第二天,剑就‘丢’了。” “那黑影是谁?” “没看清,”冯老五摇头,“但他说,那人的轻功……像鬼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江自流沉默。 像鬼一样的轻功。 江湖上,有这种轻功的人,不超过五个。 其中三个已经死了。 剩下的两个…… 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铜拐仙。 那个八十七岁、一只脚、拄着铜拐杖的老头。传说他的轻功,已经达到“踏雪无痕,过水不湿”的境界。 但铜拐仙隐居峨眉山二十年,早就不过问江湖事了。 会是他吗? “江爷,”冯老五又说,“还有件事。” “说。” “昨天,有个人来住店,”冯老五指了指楼上,“天字三号房。那人很怪,白天不出门,晚上才出去,每次出去都戴着斗笠,遮着脸。” “江湖人?” “不像,”冯老五摇头,“他身上没杀气,也不带兵器。但……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像读书人,又不像。” 江自流想了想:“我去看看。” 他转身上楼。 天字三号房在走廊另一头。 江自流走到门前,抬手想敲门,却停住了。 门缝里,有光。 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侧耳听。 里面有翻书的声音。 很轻,很慢。 还有呼吸声——平稳,悠长,是个内家高手。 江自流收回手,转身回房。 他知道是谁了。 铁面儒生,郭子岳。 那个银枪白马红缨、枪法了得、五年前他放过一命的读书人。 他也来了。 为了什么? --- 夜深了。 江自流躺在床上,睁着眼。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风吹过,影子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想起京城。 想起李熙纯。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想飞,记得告诉我。” 他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沈琼悦的脸。 八年前的那个晚上,月光也是这么亮。她推开他的房门,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子。 那一夜,他很清醒。 但他假装醉了。 因为知道,给不起的承诺,不如不给。 天亮时,他走了。 没告别。 像所有江湖浪子一样,来去如风。 可他记得她当时的眼神——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的悲伤。 像早就知道他会走。 江自流翻了个身。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他该睡了。 明天还要去赏剑山庄。 还要面对沈瑜寰。 还要查秋水剑。 还要……见沈琼悦。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里的累。 江湖二十年,朋友遍天下。 可夜深人静时,能说说话的,却没有几个。 他坐起身,倒了杯凉茶。 茶很苦。 像人生。 他一口喝完,重新躺下。 这次,他很快睡着了。 梦里,有沙漠,有海,有雪山,有草原。 还有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子,在月光下,对他笑。 笑得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