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滴,敲在瓦片上,啪嗒,啪嗒,像更夫疲倦的脚步声。后来就密了,连成线,织成帘,最后成了幕——厚厚的、灰蒙蒙的雨幕,把整个江南都罩了进去。 江自流醒来时,窗外正是一片淅淅沥沥。 他没急着起身,就那么躺着,听雨声。 听雨落在瓦上。 落在檐下。 落在院里的青石板上。 每种声音都不同。 瓦上的急,檐下的缓,青石板上的脆。 混在一起,却成了首奇怪的曲子——乱,又不乱;杂,又不杂。 就像江湖。 江自流笑了笑,坐起身。 他睡在禄喜客栈的天字一号房。这房间很贵,但冯老五没收他钱。不是冯老五大方,而是四年前,江自流在雪地里捡到一个男婴,送给了这对不能生育的夫妻。 “那孩子,”冯老五每次喝醉都会红着眼说,“是我冯家的根。” 所以天字一号房,永远给江自流留着。 哪怕他一年只来住三五天。 --- 下楼时,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 都是江湖人。 挎刀的,佩剑的,眼神警惕的,故作轻松的。 江自流扫了一眼,就全认出来了——华山派的外门弟子,武当派的俗家客卿,还有几个独来独往的刀客。都不算高手,但也不弱。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街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对面的屋顶上,一只黑猫蹲在檐角,舔着爪子,对雨视而不见。 “江爷,早啊。” 冯老五亲自端了早饭过来——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简单,但干净。 他腰间的金蟾在晨光里闪着光,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早,”江自流拿起馒头咬了一口,“今天人不少。” “可不是嘛,”冯老五压低声音,“都是去赏剑山庄的。” 江自流动作一顿:“赏剑山庄?” “江爷不知道?”冯老五有些惊讶,“下月初三,沈庄主六十大寿,广发请帖。这些人,都是去贺寿的。” 江自流慢慢嚼着馒头。 沈瑜寰。 赏剑山庄。 六十大寿。 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好像确实收到过一封信。但他当时忙着调解飞鹰堡和青蛇堡的事,随手就塞进怀里,忘了看。 “江爷没收到请帖?”冯老五问。 “收到了,”江自流喝了口粥,“只是忘了。” 冯老五嘿嘿笑了:“忘了好,忘了好。不去最好。” “哦?为什么?” 冯老五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我听说,赏剑山庄……最近不太平。” 江自流抬眼看他。 “山庄里丢了东西,”冯老五说,“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柄剑。” 江自流笑了:“赏剑山庄丢剑?那不是像厨子丢了锅,书生丢了笔?” “可不是嘛,”冯老五直起身,又恢复了掌柜的笑脸,“但江湖上的事,谁说得准呢?江爷慢用,我去招呼客人了。” 他走了,腰间金蟾又是一晃。 江自流继续吃早饭。 粥很暖,馒头很软,咸菜咸得恰到好处。 但他吃得有些慢。 剑。 赏剑山庄丢的剑。 会是什么剑? 雨下到午后才停。 云散了,天青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街面照得发亮。空气里有种清新的味道——泥土味,草味,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花香。 江自流走出客栈。 他没带伞,也不需带伞——他的轻功,足够在雨滴落到身上前,找到避雨的地方。但他喜欢雨,喜欢被雨淋湿的感觉。 凉凉的。 真实的。 他沿着街慢慢走。 街上人多了起来,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花猫跑过,笑声清脆。 江湖很远。 又很近。 走到街角时,江自流停下了。 那里有个卖伞的老妇人,摊子上摆着各色油纸伞——红的,蓝的,黄的,画着梅花的,画着竹子的。 老妇人看见他,笑了:“公子,买把伞吧。下次下雨,就不用淋着了。” 江自流也笑:“淋着挺好。” “淋久了,会生病的。” “病了,就休息。” “公子倒是看得开。” 江自流没接话,目光落在摊子角落的一把伞上。 白色的伞面。 上面画着山水。 和他的扇子很像,但又不太像——扇子上的山水是写意的,朦胧的;这伞上的山水,却画得很细,很真。山有棱角,水有波纹,连山间的小路,都隐约可见。 “这伞,”他指了指,“谁画的?” 老妇人看了看:“一个年轻人。前阵子路过,没盘缠了,画了这把伞抵饭钱。” “什么样的年轻人?” “很俊,面若桃花,”老妇人想了想,“对了,他腰上佩着剑。” 江自流眼神动了动。 楚胭。 这小子,居然还有这手艺。 “伞我要了,”他说着,掏出银子。 老妇人接过,又找零钱,江自流摆摆手:“不用了。” 他拿起伞,撑开。 白色的伞面在阳光下展开,山水画完全显露出来。画得确实好,山是山,水是水,有一种宁静的、远离尘嚣的美。 江自流举着伞,继续走。 明明没下雨,他却打着伞。 路人纷纷侧目。 但他不在乎。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了怀里的那封信。 取出。 拆开。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淡淡的墨香。字是沈瑜寰亲笔写的,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自流吾弟:别来无恙?下月初三,为兄六十贱辰,盼弟拨冗一聚。山庄新酿梅子酒,当与弟共醉。另,有要事相商,事关‘秋水’。务至。” 信很短。 但信息很多。 梅子酒。 要事。 秋水。 江自流合上信,抬头望天。 天很蓝,云很白。 阳光刺眼。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有了决定。 回到客栈时,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客栈门口挂起了灯笼,暖黄的光,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馨。 冯老五正在柜台后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 “江爷回来了?”他头也不抬。 “嗯,”江自流把伞靠在门边,“老五,帮我准备匹马。” “江爷要出门?” “去赏剑山庄。” 冯老五停下算账,抬起头,眼神复杂:“江爷……真要去?” “真要去。” “可是……” “没有可是,”江自流笑了笑,“朋友过寿,总得去喝杯酒。” 他说着,转身上楼。 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对了,那匹马,要快的。” 冯老五愣了愣,随即点头:“明白。” 江自流继续上楼。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里面很整洁——床铺好了,桌子擦过了,连窗台上的那盆兰花,都被浇了水。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晚风涌进来,带着凉意。 远处,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了,像一幅淡墨画。更远处,有灯火点点,那是赏剑山庄的方向。 江自流看了很久。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把白纸扇,打开。 扇面上的山水,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更加朦胧。山隐在雾里,水藏在云中,一切都看不真切。 就像前方等着他的事。 他轻轻摇着扇子。 风从扇面流过,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像叹息。 “秋水……”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 剑名秋水。 剑失秋水。 沈瑜寰的信里,藏着什么没说的话? 山庄的“不太平”,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那是朋友。 因为那是承诺。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 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 江自流收起扇子,关上了窗。 房间里暗下来。 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像在等什么。 又像在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