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扇游龙录

第三章 寿宴失窃秋水寒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滴,敲在瓦片上,啪嗒,啪嗒,像更夫疲倦的脚步声。后来就密了,连成线,织成帘,最后成了幕——厚厚的、灰蒙蒙的雨幕,把整个江南都罩了进去。   江自流醒来时,窗外正是一片淅淅沥沥。   他没急着起身,就那么躺着,听雨声。   听雨落在瓦上。   落在檐下。   落在院里的青石板上。   每种声音都不同。   瓦上的急,檐下的缓,青石板上的脆。   混在一起,却成了首奇怪的曲子——乱,又不乱;杂,又不杂。   就像江湖。   江自流笑了笑,坐起身。   他睡在禄喜客栈的天字一号房。这房间很贵,但冯老五没收他钱。不是冯老五大方,而是四年前,江自流在雪地里捡到一个男婴,送给了这对不能生育的夫妻。   “那孩子,”冯老五每次喝醉都会红着眼说,“是我冯家的根。”   所以天字一号房,永远给江自流留着。   哪怕他一年只来住三五天。   ---   下楼时,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   都是江湖人。   挎刀的,佩剑的,眼神警惕的,故作轻松的。   江自流扫了一眼,就全认出来了——华山派的外门弟子,武当派的俗家客卿,还有几个独来独往的刀客。都不算高手,但也不弱。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街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对面的屋顶上,一只黑猫蹲在檐角,舔着爪子,对雨视而不见。   “江爷,早啊。”   冯老五亲自端了早饭过来——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简单,但干净。   他腰间的金蟾在晨光里闪着光,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早,”江自流拿起馒头咬了一口,“今天人不少。”   “可不是嘛,”冯老五压低声音,“都是去赏剑山庄的。”   江自流动作一顿:“赏剑山庄?”   “江爷不知道?”冯老五有些惊讶,“下月初三,沈庄主六十大寿,广发请帖。这些人,都是去贺寿的。”   江自流慢慢嚼着馒头。   沈瑜寰。   赏剑山庄。   六十大寿。   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好像确实收到过一封信。但他当时忙着调解飞鹰堡和青蛇堡的事,随手就塞进怀里,忘了看。   “江爷没收到请帖?”冯老五问。   “收到了,”江自流喝了口粥,“只是忘了。”   冯老五嘿嘿笑了:“忘了好,忘了好。不去最好。”   “哦?为什么?”   冯老五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我听说,赏剑山庄……最近不太平。”   江自流抬眼看他。   “山庄里丢了东西,”冯老五说,“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柄剑。”   江自流笑了:“赏剑山庄丢剑?那不是像厨子丢了锅,书生丢了笔?”   “可不是嘛,”冯老五直起身,又恢复了掌柜的笑脸,“但江湖上的事,谁说得准呢?江爷慢用,我去招呼客人了。”   他走了,腰间金蟾又是一晃。   江自流继续吃早饭。   粥很暖,馒头很软,咸菜咸得恰到好处。   但他吃得有些慢。   剑。   赏剑山庄丢的剑。   会是什么剑?   雨下到午后才停。   云散了,天青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街面照得发亮。空气里有种清新的味道——泥土味,草味,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花香。   江自流走出客栈。   他没带伞,也不需带伞——他的轻功,足够在雨滴落到身上前,找到避雨的地方。但他喜欢雨,喜欢被雨淋湿的感觉。   凉凉的。   真实的。   他沿着街慢慢走。   街上人多了起来,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花猫跑过,笑声清脆。   江湖很远。   又很近。   走到街角时,江自流停下了。   那里有个卖伞的老妇人,摊子上摆着各色油纸伞——红的,蓝的,黄的,画着梅花的,画着竹子的。   老妇人看见他,笑了:“公子,买把伞吧。下次下雨,就不用淋着了。”   江自流也笑:“淋着挺好。”   “淋久了,会生病的。”   “病了,就休息。”   “公子倒是看得开。”   江自流没接话,目光落在摊子角落的一把伞上。   白色的伞面。   上面画着山水。   和他的扇子很像,但又不太像——扇子上的山水是写意的,朦胧的;这伞上的山水,却画得很细,很真。山有棱角,水有波纹,连山间的小路,都隐约可见。   “这伞,”他指了指,“谁画的?”   老妇人看了看:“一个年轻人。前阵子路过,没盘缠了,画了这把伞抵饭钱。”   “什么样的年轻人?”   “很俊,面若桃花,”老妇人想了想,“对了,他腰上佩着剑。”   江自流眼神动了动。   楚胭。   这小子,居然还有这手艺。   “伞我要了,”他说着,掏出银子。   老妇人接过,又找零钱,江自流摆摆手:“不用了。”   他拿起伞,撑开。   白色的伞面在阳光下展开,山水画完全显露出来。画得确实好,山是山,水是水,有一种宁静的、远离尘嚣的美。   江自流举着伞,继续走。   明明没下雨,他却打着伞。   路人纷纷侧目。   但他不在乎。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了怀里的那封信。   取出。   拆开。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淡淡的墨香。字是沈瑜寰亲笔写的,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自流吾弟:别来无恙?下月初三,为兄六十贱辰,盼弟拨冗一聚。山庄新酿梅子酒,当与弟共醉。另,有要事相商,事关‘秋水’。务至。”   信很短。   但信息很多。   梅子酒。   要事。   秋水。   江自流合上信,抬头望天。   天很蓝,云很白。   阳光刺眼。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有了决定。   回到客栈时,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客栈门口挂起了灯笼,暖黄的光,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馨。   冯老五正在柜台后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   “江爷回来了?”他头也不抬。   “嗯,”江自流把伞靠在门边,“老五,帮我准备匹马。”   “江爷要出门?”   “去赏剑山庄。”   冯老五停下算账,抬起头,眼神复杂:“江爷……真要去?”   “真要去。”   “可是……”   “没有可是,”江自流笑了笑,“朋友过寿,总得去喝杯酒。”   他说着,转身上楼。   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对了,那匹马,要快的。”   冯老五愣了愣,随即点头:“明白。”   江自流继续上楼。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里面很整洁——床铺好了,桌子擦过了,连窗台上的那盆兰花,都被浇了水。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晚风涌进来,带着凉意。   远处,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了,像一幅淡墨画。更远处,有灯火点点,那是赏剑山庄的方向。   江自流看了很久。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把白纸扇,打开。   扇面上的山水,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更加朦胧。山隐在雾里,水藏在云中,一切都看不真切。   就像前方等着他的事。   他轻轻摇着扇子。   风从扇面流过,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像叹息。   “秋水……”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   剑名秋水。   剑失秋水。   沈瑜寰的信里,藏着什么没说的话?   山庄的“不太平”,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那是朋友。   因为那是承诺。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   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   江自流收起扇子,关上了窗。   房间里暗下来。   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像在等什么。   又像在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