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笔到底还是钝了。
这最后一章,写得断断续续。笔握在手里,沉得似有千斤,那指关节的胀痛,一阵紧似一阵,逼得人时时停笔喘息。窗外的天,是常年不变的灰白,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搭在这城市的上空。深圳的春深了,空气里却嗅不到甚么鲜活气,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固执地钻入鼻腔,提醒着我身在何处。
陈师傅昨日来看我,提了一袋橘子,默默地剥了一个,放在我床头的柜上。那橘子的颜色,在这满室灰白中,亮得有些扎眼。我们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儿,他只说:“巷口老李家的电视机,又坏了,雪花点……吵着看不清戏。”我点点头,知道他是想告诉我,那摊子还在,日子也还在继续。他走后,我看着那瓣橘子,终究是没有动。
这身子,是真不行了。医生说些甚么“器官衰竭”、“维持治疗”的话,我听着,如同听着别人的故事。那些精密仪器的数字,于我,已不如窗外一声鸟鸣来得真切。我知道,那最后的时刻,是愈来愈近了。
也好。
我这半生,像一块被投入洪流的顽石,起初还有些棱角,撞过几回,便也圆滑了,随波逐流,滚到哪里便是哪里。桂岭的烟雨,深圳的霓虹,流水线的冰冷,实验室的狂热,山寨厂的粗劣,大疆的精致,还有那尘寰巷陌里的挣扎与微光……都一一经历过了。如今回顾,竟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干的、冗长而乏味的影戏。
“见过了花开,何必在意花落谁家。”少年时这句自诩洒脱的话,如今品来,却满是苦涩的滋味。花是见了,可那花开时的风雨,花落后的泥泞,那看花人自己的饥寒与颠沛,又岂是一句“不在意”便能轻轻抹去的?
我这“周南渡”的名号,起于南渡,也终于南渡。渡来渡去,未曾渡到甚么光明的彼岸,只是在这时代的浪潮里,打了个滚,沾了一身的泥水,便又被抛回了岸上。如今躺在这病榻上,倒像是回到了起点,只是身上多了这许多洗不净的印记。
那几本写满了字的笔记本,此刻就放在我的枕边,厚厚的一摞,散着油墨与旧纸混合的气味。这是我唯一留下的物事了。里面记着的,是我的浮生,也是无数如我一般的“周小四”们的浮生。那些被“优化”掉的,被“淘汰”出的,在流水线上耗尽青春的,在城中村里默默挣扎的……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卑微与坚韧,在这宏大的叙事里,是看不见的。唯有我这支钝了的铁笔,为他们,也为自己,画下了一道浅淡的、随时会被擦去的影子。
也不知,将来可会有人翻看这些字迹?看了,又会作何想?是嗤笑这失败者的呓语,还是能从那字里行间,窥见一丝这时代的、真实的侧影?
这些,我都无从知晓,也不必知晓了。
力气正一点一点地从这躯壳里抽离。视线也开始模糊,那窗外的灰白,渐渐融成了一片混沌。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许多声音,母亲的呼唤,阿英的笑语,工厂的轰鸣,实验室的争辩,巷口的嘈杂……它们交织着,翻涌着,最后又都归于沉寂。
我努力地侧过头,看着枕边那摞笔记本。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堆已然冷却的、沉默的余烬。
余烬也好。
纵然不能再燃,总归是燃烧过的证明。
我缓缓地合上眼。
浮生七十四载,至此,笔墨俱寂。
(以下为介绍)
周南渡(1970-2025)生平简介
周南渡,原名周小四,1970年10月4日生于广西桂平。家中七个子女排行第四。十一岁辍学,十九岁前往深圳务工。
初在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后自学无线电技术。曾辗转多家电子企业,2010年入职大疆创新担任测试工程师。2016年被裁员后一度流落街头,幸得友人救助。晚年在深圳城中村以维修电器为生。
五十五岁时于病中完成自传体手稿《浮生七十四》,记录其从广西山村到深圳特区的人生历程。2025年春在深圳逝世,终年五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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