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七十四

第二十二章 铁笔

  南国的梅雨,是黏稠的,濡湿的,像一块永远也拧不干的破布,笼罩着这城中的巷陌。我们的修理摊,只得时时收起,那“尿素”伞也遮不住无孔不入的潮气。工具开始生出褐色的锈斑,待修的电器搁在屋里,散发着一股子霉烂的气息。我的关节,便在这湿闷的天气里,隐隐作痛起来,像有许多细小的针,在骨缝里不紧不慢地扎着。   陈师傅的咳嗽,也似比往日更频繁了些。他那原本挺直的脊背,近来微见佝偻,蹲踞着修理物事时,不时要用手捶打几下后腰。我们这两个老朽的零件,在这潮湿的侵蚀下,都显出了疲态。巷子对面那家山寨手机店,到底还是关门大吉了,卷帘门上贴着粗黑的“转让”二字,像两道符咒,镇着那曾经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同样花哨的奶茶店,终日飘着一股甜腻得发慌的香精气味。   日子仿佛凝滞了,在这霉湿与甜腻的交织中,缓慢地向前爬行。   那一夜,雨声渐沥,敲打着铁皮的屋顶,如同万千蚕食桑叶。我躺在陈师傅让与我的那张铁架床上,辗转难眠。关节的酸痛,混着心底那无名的空洞,织成一张网,将我牢牢缚住。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将斑驳的光影投在墙壁上,一晃,便又灭了,留下更深的黑暗。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桂岭山里,也有过这样的雨夜。那时我还小,蜷在母亲身边,听着瓦檐下的滴水声,觉得那便是天地间最安宁的韵律。而今,这雨声却只让人心烦。   我又想起阿英,想起她编的那些狗尾巴草的小兔子,早已不知化作了哪处的泥。想起大疆实验室里,那为了一个滤波算法与人争得面红耳赤的、年轻的自己。想起阿敏离去时,那空了一半的床铺,和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气。这些影像,纷乱,破碎,像一地被打碎的镜片,每一片都映出一点过往的光,却又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陈师傅在地铺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   “还没睡?”他哑着嗓子问。   “嗯。”我应了一声。   黑暗中,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雨声,依旧不依不饶。   “老周,”他又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你肚里有墨水,又有这些经历……就没想过,写下来?”   写下来?   这三个字,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我脑中混沌的迷雾。写甚么呢?写我这失败透顶、乏善可陈的一生?写那山野的懵懂,流水线的麻木,那技术圣殿里的幻灭与倾轧,这尘寰底层的挣扎与卑微?又有谁要看?看了,又有何用?   我嗤笑一声,带着些自嘲的凉意:“写它作甚?徒惹人笑罢了。”   陈师傅却又沉默了。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睡去,他才缓缓地说,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笑便由人笑去。写出来,像是……像是对着自己,有个交代。”   对自己,有个交代。   这句话,沉沉地砸在我心上。是了,我这半生,东奔西突,随波逐流,何曾有过片刻,静下来,与自己好生“交代”一番?那些欢欣,那些屈辱,那些不甘与幻灭,都如同囫囵吞下的食物,梗在胸间,未曾消化,便已发酵,成了折磨人的块垒。   也许,是该写下来的。不为旁人,只为自己。用这文字,作一柄铁笔,将胸中那团乱麻,将那几十年的尘与土,血与泪,细细地剖开,晾晒。纵然无人看,无人懂,也算是在这茫茫人世,留下一点我来过、我挣扎过、我存在过的痕迹。总好过将来某日,悄无声息地化了,连一缕青烟也无。   这念头一生,便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起来。   第二日,我去那旧书摊,买了几本最廉价的、印着横线的笔记本,又买了一支一块五毛钱的圆珠笔。回到那霉湿的屋里,我将小桌擦净,摊开本子。那空白的纸页,在从窗外渗入的、微弱的天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我握着那支轻飘飘的笔,竟觉得比当年握那最精密的烙铁,还要沉重千钧。从何处写起呢?是从那桂岭的瘴烟,还是从深圳初至的晕眩?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能落下。那些本以为早已忘却的细节,此刻却争先恐后地涌将上来,带着彼时的气味与温度。父亲的旱烟,母亲缝补的油灯,阿英眼中的星光,流水线上无尽的磁铁,实验室里松香的气息,郑总监那和煦而冰冷的脸,阿敏身上甜腻的香水,陈师傅背我时那宽阔而汗湿的脊梁……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在那空白处,用力地划下了第一笔——   “我原名周小四……”   字迹是歪斜的,带着我这双被生活磨损的手的颤抖。但那一笔一划,却仿佛带着某种决绝的力量,像是用铁笔,在金石上镌刻。   陈师傅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我,依旧没有言语。只是转身,将那把唯一的、吱呀作响的旧竹椅,轻轻挪到了我的身后。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惨白的、微弱的天光,挣扎着穿透云层,落在我的笔记本上,照亮了那刚刚写下的、墨蓝色的字迹。   我知道,我这艘破船,最后的航程,或许便是这般了——不是驶向哪个彼岸,而是用这柄“铁笔”,为自己这颠簸的一生,画下一张潦草、却属于我自己的航线图。纵然这图无人能解,纵然它终将随我一同沉没,但此刻,这书写本身,便是我与这庞大而荒谬的世界,所做的最後、也是最卑微的抗争。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潮湿的午后,竟成了这尘寰里,最响亮、也最孤独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