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七十四

第十八章 寒灰

  那测试内存条的“嘀嘀”声,到底是没能响上太久。我的咳,是愈发的凶了,有时一口气捯饬不上来,眼前便是金星乱冒,仿佛那魂灵也要随着那一声声的呛咳,被从腔子里震将出去。贴标签的手指,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残叶,十个倒有九个是贴歪了的。那非洲客商来看过两回,摇着他那卷发的头,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大意是嫌我做得太慢,品相也差,后来的货,便不再送来了。   这点微薄的进项,也断了。   阿敏终究是去了那“钱多”的地方。她没有明说,但我夜里醒来,摸着她那空了一半的、尚有余温的床铺,听着楼道里那渐行渐远、却又格外清晰的高跟鞋声,心里便如同明镜一般。她没有与我争吵,也没有告别,只是去的次数越来越多,回来的时刻越来越晚。我们之间,那层淡蓝色的布,仿佛也隔在了心上,彼此都看得见影,却再触不到实质了。   她回来时,身上常带着一股廉价的、甜腻的香水气,混着烟酒的味道。她不再与我分食那碗里的肉片,也不再问我咳得可好些。她只是沉默地洗漱,然后背对着我躺下,将那被子裹得紧紧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却又麻木了的蚕。   我心里是没有什么愤怒的,连悲凉也淡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我这般模样,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她一同沉没呢?她能寻到一条活路,哪怕是那般不堪的路,总好过陪我在这泥潭里,一同腐烂。   我的病,便在这死寂中,一日重似一日。低烧成了常客,咳嗽带了血丝,起初是淡淡的粉红,后来便成了刺目的嫣红,点在苍白的纸巾上,像雪地里凋零的残梅。身子是彻底的软了,莫说去看守柜台,便是从那床上挣扎着坐起,也要耗费半日的力气。   我知道,我是不行了。   这念头浮上来时,竟是异常的平静。像一块投入古井的石子,连涟漪也未曾激起多少。我这半生,挣扎,攀爬,坠落,如今到了这步田地,倒也算不得意外。只是有时在昏沉的间隙里,会忽然想起许多不相干的旧事。想起桂岭老家灶膛里那跳跃的火光,想起阿英那双亮晶晶的、如今不知看向何处的眼睛,想起初至深圳时,那扑面的、带着金钱与梦想气息的热风,想起大疆实验室里,那曾让我心折的、精密的飞控板……这些影像,纷至沓来,又倏忽远去,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而我这看客,也已到了散场的时刻。   阿敏似乎也察觉了我的油尽灯枯。她偶尔会站在床边,默默地看我一会儿,眼神复杂,有我读不懂的东西。有一日,她竟破天荒地没有出去,去楼下买了一碗白粥,一小碟榨菜,端到我的床头。   “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我摇了摇头,连张嘴的力气也无。   她将那粥碗放在一旁,忽然低声说:“我……我攒了点钱……送你去医院看看吧?”   我看着她,她那年轻的脸上,已有了被生活磋磨出的细纹。我心里猛地一抽,不是为这迟来的关切,而是为她那点可怜的、不知如何攒下的“钱”。那钱的来路,我想也不敢想。   “不必了。”我费力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浪费……钱。”   她沉默了。许久,才说:“那……我再去想想办法。”   她所谓的“办法”,无非是更深的沉沦。我闭上眼,不愿再想。   我便在这清醒与昏沉的交替中,等着那最后的时刻。这农民房里的气味,邻里的嘈杂,甚至阿敏那若有若无的存在,都渐渐变得遥远而不真切。我像一堆即将燃尽的寒灰,只有偶尔被记忆的风吹过,才会闪烁一下,复又陷入更深的死寂。   原来人到了这步田地,连“不甘”也是一种奢侈了。少年时那“见了花开”的潇洒,如今看来,是何等轻飘的笑话。花开花落,自有其时节;而我这堆寒灰,却是连被风吹散的资格,也快要没有了。   这深圳,这曾让我热血沸腾又心灰意冷的城市,如今在我眼中,也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蒙蒙的影子。我来了,我见了,我……终究是未能征服什么。我只是这巨大城市机体上,一片微不足道的、即将脱落的死皮。   意识渐渐涣散。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测试仪的“嘀嘀”声,一声一声,催命似的。不,那不是测试仪,那或许是我这残破身躯里,最后一点生机流逝的声音罢。   寒灰吹尽,便是无边的、沉寂的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