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七十四

第十九章 回魂

  那沉入黑暗的路,似乎也并不爽快。总有些断续的、破碎的光影,如同水底的泡沫,咕嘟咕嘟地冒上来,又噗地破灭。有时是母亲在灶前佝偻的背影,有时是阿英那编着狗尾巴草的手,有时是大疆实验室里那跳跃的绿色曲线……它们搅扰着那最终的宁静,让我这即将熄灭的残烛,竟也不能痛快地燃尽。   恍惚间,仿佛听见人声,是阿敏的,带着哭腔,又夹杂着一个陌生的、沉郁的男声。又觉着身子被搬动,颠簸着,像一袋无主的粮食。有冰冷的东西贴上胸口,有刺眼的光掠过眼皮。这些感觉都是模糊的,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死亡”的毛玻璃。   待到我真正能睁开些眼,看清些物事,已不知是几日之后了。入眼是煞白的屋顶,一盏日光灯管默默地亮着,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某种陈旧织物的混合气味。我转动干涩的眼珠,看见自己躺在一张铁架床上,身上盖着浆洗得发硬的白色被子。床边立着一个铁架,上头吊着玻璃瓶,透明的液体正顺着一条细长的管子,一滴,一滴,注入我青筋暴起的手背。   这是一间狭小的病房,统共三张床。邻床躺着个枯瘦的老人,不住地呻吟;靠门那张空着,被子叠得齐整,倒像一座无言的坟。   我竟没有死成。   门帘一动,一个身影走了进来。不是阿敏,是一个约莫五十余岁的男子,穿着半旧的工装,头发花白,面容黝黑,皱纹如同刀刻,一双眼睛却沉静得很,像两口深井。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见我睁着眼,脚步顿了一下,那沉静的眼波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动。   “醒了?”他走到床边,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不高,带着些沙哑。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如同破败的风箱。   他拧开保温桶,一股米粥的清香飘了出来。他用小勺舀了少许,递到我唇边。那温热的、带着米油香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竟激起一阵剧烈的呛咳,连那点滴的针头都险些震脱。他却不慌,放下勺子,用一块干净的手帕,替我擦拭嘴角。   “慢些。”他只说了两个字。   此后几日,他便这般照料着我。喂粥,擦身,扶我如厕,动作不算轻柔,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稳妥。我从他断断续续的言语中,拼凑出了大致的轮廓。他姓陈,是个水电工,也住在那片农民房里。那夜我咳血昏死过去,阿敏慌了神,在楼道里哭喊,是他闻声过来,见我情形不好,二话不说,背起我便送到了这间社区的卫生院。医药费,也是他先垫付上的。   “阿敏呢?”我终是能发出些声音了,嘶哑地问。   陈师傅正在削一个苹果,那苹果皮连绵不断地垂下来,像一道黄色的溪流。他头也不抬,平淡地说:“走了。留下些钱,说是……对不住你。”   我闭上眼。心里并无多少波澜,仿佛听着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她走了,也好。这本就是她该走的路。   “为何……救我?”我看着他那张被风霜浸透的脸,“我这般……废人……”   他停下削苹果的手,抬起那深井般的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看惯了生死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都是讨生活的人,”他将削好的苹果递给我,依旧平淡地说,“看见了,伸把手,不算什么。”   “看见了,伸把手。”这轻飘飘的六个字,却像一块沉重的烙铁,烫在我那早已麻木的心上。我想起在大疆,那些精致的、衡量一切的“量器”;想起那为了“大局”而被牺牲的“可接受范围”;想起那冰冷的、“优化”的绞索……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那些精密计算的得失,在这最质朴的六个字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我这“周南渡”,半生所求,不过是一个“渡”字,渡向更好的生活,渡向技术的殿堂,渡向所谓的成功与尊严。却不料,在这濒死的边缘,被一个素昧平生的、最底层的工匠,用这最原始的“伸手”,给硬生生地“渡”了回来。   陈师傅话不多,照料我却极有耐性。他白日去做工,夜里便来守着我。有时带来一份街边买的肠粉,有时是一包治咳嗽的甘草片。他不问我的过去,也不谈他的将来。我们之间,便只有这病房里日复一日的、沉默的陪伴。   我的病,竟在这简陋的卫生院里,一点点地好了起来。烧退了,咳也轻了。那点滴瓶里的液体,仿佛不仅是药,更像是某种生命的活水,重新注入了我这具几成“寒灰”的躯壳。   能下地走路的那天,陈师傅扶着我,走到卫生院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与车马,恍如隔世。那曾让我感到压抑与绝望的城市,此刻看来,竟也有了几分陌生的鲜活。   “回去吧。”陈师傅在一旁说。   我点了点头。这回,却不是回那农民房的“棺材”,而是回陈师傅那间同样简陋、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租屋。我这已然“回魂”的性命,是从他那里借来的,总得有个暂时的依托。   只是这回魂之后的路,又该如何走呢?我这第二次的生命,难道还要重复那前半生的挣扎与沉浮么?这问题,像这南国春日里潮湿的空气,沉甸甸地压了下来,比那濒死的黑暗,似乎也轻松不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