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那“绞索”轻轻放下之后,我竟未立即感到痛楚,只是浑身木木的,仿佛魂魄被抽离了去,空余一具皮囊,在深圳冬日那并不凛冽、却无孔不入的寒风中飘荡。那N+1的补偿金,像一块干瘪的面包,揣在怀里,明知吃一口便少一口,却终究是要吃尽的。
白石洲是断然回不去了。并非嫌弃其破败,实在是怕那四壁压将过来,将我最后一点残存的体面也碾碎。我在关外更偏僻处,寻了一处农民房的单间,价钱是白石洲的一半,只是须得与七八户人家共用厨房与厕浴。楼道里永远弥漫着劣质油脂与排泄物混合的气味,墙壁上贴满了“通下水道”、“根治梅毒”的斑驳广告。我将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搬了进去,如同一个见不得光的窃贼。
最初的几日,是昏睡。仿佛要将在大疆那些年欠下的觉,一并补回来。醒来时,常分不清晨昏,只听得窗外孩童的哭闹、大人的斥骂、以及永不间断的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这声音,较之实验室里那精密的嗡嗡声,是粗糙的,野性的,却反倒有几分真实的生气。
补偿金终究是坐吃山空。我不得不重新出去寻生计。只是此番,情形大不相同了。年岁已长,头顶见了霜色,简历上那“大疆”的经历,非但不是光环,倒像一道醒目的疤痕,引人诘问:“为何离开?”“是否与团队不合?”我张了张嘴,那“末位淘汰”四字,却如何也吐不出口。只得含糊以“个人发展”搪塞过去。
去面试了几家小公司,有的嫌我年纪大,思维“固化”;有的则看中我那点经验,开出的价码,却比初出茅庐的大学生还不如,那姿态,仿佛是施舍。我这才真切地感到,自己这块材料,是真的旧了,过时了,如同那被淘汰下来的老式元器件,纵有些余热,也无人问津了。
心气便在这屡屡碰壁中,一点点地磨蚀了去。后来,经一个早已不做技术、转行做了中介的旧工友介绍,我去了一家专做出口贸易的电子商城,替人看守柜台。工作倒也清闲,无非是开关店门,清点货物,向那些黑皮肤或棕皮肤的客商,用半生不熟的英语介绍些山寨手机、平板电脑的功能。那柜台里陈列的,多是些我年轻时不屑一顾的物事,如今却要靠它换一口饭吃,想来真是讽刺。
便是在这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的日子里,我认识了阿敏。
她是商城隔壁一家服装店的售货员,来自湖南乡下,年纪怕是要比我小上一轮还多。脸上总带着些怯怯的神情,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有时店里有客商纠缠,她会慌得来找我,我便出面用那蹩脚的英语,或是更强硬些的姿态,将人劝走。一来二去,便熟了。
她也是个苦命人。家里兄弟姊妹多,早早出来打工,挣的钱大半寄了回去,自己却舍不得添件新衣。她听我说起过大疆,眼睛里便流露出一种我许久未见的、单纯的崇拜,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这崇拜,于我这般落魄的人,竟成了一种奢侈的慰藉。
我们开始一起吃饭。多半是商场背后那条小巷里的廉价快餐,十元钱一份,两荤一素,油水重得很。我们相对而坐,她总是吃得很少,将碗里的肉片,悄悄拨到我的饭上。我不言语,她也只是低着头,耳根微微地红。
夜里,我送她回那比我的住处还要逼仄的集体宿舍。走在霓虹闪烁的街上,她偶尔会轻轻拉住我的衣角,像怕走丢的孩子。南国的夜风是温软的,吹在脸上,我那早已干涸的心池,竟也泛起了一丝微澜。
我们便这样在一起了。没有隆重的仪式,也没有海誓山盟,像两株无根的浮萍,在这冰冷的城市水面上,偶然碰到了一处,便暂且依偎着,抵挡那无处不在的寒凉。她搬来了我那气味混杂的农民房,用她省下的钱,买了块淡蓝色的布,将那污迹斑斑的窗户遮了,又添置了一个小小的电饭煲。夜里,我们挤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窄床上,听着彼此的呼吸,竟也生出几分“家”的错觉来。
她不同我谈将来,也不同我谈那虚无的“技术”与“理想”。她只关心我今日吃得可好,夜里睡得可安稳。她那点微薄的薪水,与我那看柜台的收入,竟也将这陋室的日子,过得有了一丝烟火气。
我有时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会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广西山里那个叫阿英的姑娘。那时的花开,是烂漫的,带着山野的清香;如今这花,却是开在污水沟旁,带着挣扎求存的苦涩。我依旧是不在乎花落谁家的,只是这花,开得如此艰难,倒让我这看花的人,心里凭空添了许多沉重。
我们这两株浮萍,能依偎多久呢?这问题,我不敢想,她大约也不敢问。只是在这偌大的、无情的深圳,能有片刻的温暖,便贪恋这片刻罢。至于那水底的暗流,那即将到来的风浪,此刻,我们都闭上了眼,假装看不见。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