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战略发展部”的邀约,于我,不啻是一道缓死的判书。应承下来,便是自囚于文字的牢笼,将半生的骨血抽离,制成标本,供人观瞻;若是不应,在那郑总监和煦的笑容背后,我分明看见了一道寒光。这“空旋”的职位,原不是商量,而是通牒。
我终究是“考虑”了三日。这三日里,我依旧去那实验室,守着那嗡嗡作响的测试台,看那电机徒劳地转动,直至寿终正寝。手指抚过冰凉的金属外壳,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我多年摩挲的印记。这具体的、可触可感的物事,比起那虚无缥缈的“知识管理体系”,于我而言,反倒更觉亲切些。
第三日傍晚,我给了郑总监答复。我谢绝了那“牵头”的美意,只道自己才疏学浅,难当大任,还是愿意留在测试一线,做些实在的活儿。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随后,传来一声听不出喜怒的“知道了”,便挂了线。
风暴前的宁静,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自那日后,我在公司的处境,便陡然微妙起来。先前那电机故障的余波,仿佛寻到了一个具体的倾泻口,尽数朝我涌来。各种名目的“复盘会”、“检讨会”,我是必定要被点名参加的。会上,无人再提那“可接受范围”的旧事,话锋却总是不经意地,引向“测试环节的深度与前瞻性不足”、“个别人员经验主义固化”云云。那话语是绵里藏针的,不指名,不道姓,却像无数细小的芒刺,扎在你的背上,不致命,却难熬。
我的工作,也开始变得步履维艰。申请测试资源,批复总是最慢;需要其他部门配合,回应总是推诿;就连那用了多年的测试软件,也忽然频出怪异的错误,技术支援的人来看过,也只是摇头,说或是系统兼容问题,解决需时。
我仿佛成了一个不祥之人,所到之处,空气都会凝滞几分。昔日的同事,见面点头的笑容,也多了几分勉强与疏离。连吴工见了我,也只是匆匆避开眼神,那叹息声却愈发沉重了。
我知道,那无形的绞索,正在一寸寸地收紧。
这其间,公司又推行了一项新的“优化”举措,名曰“活力曲线”。据那洋咨询公司的高论,一个健康的组织,须得定期淘汰那末位的百分之十,方能使团队保持“狼性”。于是,那“360度评估”与“OKR”的数字,便成了这“曲线”排位的依据。
季度考核的结果下来,我那名字,赫然便在那刺目的“末位”之列。评语是精心雕琢过的,说我“虽有一定经验,但创新意识不足,难以适应公司高速发展的节奏,且在跨部门协作中,沟通方式有待改善”云云。那“经验”二字,在此刻,非但不是资历,反倒成了“固化”与“守旧”的明证。
我被正式地、客气地,请入了人力资源部那间谈话的小室。接待我的是一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脸上挂着职业的、如同面具般的微笑。她将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语气温和得令人心头发冷:
“周工,基于您近期的工作表现,以及公司整体的战略调整,我们很遗憾地通知您,您的岗位将被优化。这是解除劳动关系的协议,请您过目。公司会依法给予您N+1的补偿,感谢您这些年来的贡献。”
她的话语流畅得像背诵好的课文,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我早已麻木的神经上。我看着她那张年轻而光滑的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流水线上,那个因打盹而被烫伤手指、默默被扶出去的工友。那时的“优化”,是直接而粗暴的;如今的“优化”,却披上了文明与规则的外衣,将那绞索,装饰得如同一条领带。
我没有争辩,也没有愤怒。争辩什么呢?争辩那被刻意忽视的隐患报告?还是争辩那被操纵的评估数据?愤怒什么呢?愤怒这精心设计的淘汰游戏?还是愤怒自己终究成了那不合时宜的、被清洗出去的“末位”?
我只是默默地拿起笔,在那协议上,签下了“周南渡”三个字。笔迹有些歪斜,不像我平日里画电路图那般沉稳。这个名字,曾承载着我“渡”向新生的期望,如今,却像一个讽刺的句点,落在了这解除关系的文书上。
走出那栋光鲜的、我曾以为能安身立命的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回头望去,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白光,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琥珀,将里面忙碌的、或真实或虚幻的梦想,都凝固其中。而我,便是那被排斥出来的一粒尘埃。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潮汹涌。无人留意一个失了业的中年人。我这“南渡”的旅程,行至此地,竟是这般戛然而止。未曾马革裹尸,亦未曾衣锦还乡,只是像一件废旧的零件,被从那高速运转的机器上,轻描淡写地拆卸下来,丢弃在一旁。
那绞索,终于还是落下了。没有声响,也没有血迹,只是无声地,勒断了我与这时代洪流之间,那最后一根脆弱的连线。
我站在街口,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白石洲那隔间,是再不想回去了。那里面弥漫的,是失败与穷困的气味。可天地之大,除了那“棺材”,我又能去向何方呢?
这问题,像这南国冬日的风,冷飕飕地,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