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七十四

第十三章 量器

  大疆的楼愈高,里头的人便愈像那架上的书,看着齐整,却失了活气。我的日子,便在这齐整中,一日日地磨着。那电机耐久测试的差事,依旧是我的本分,守着那嗡嗡的声响,看数据如秋叶般,一片片落在那规定的框里。自那回“可接受范围”的事件后,我学了个乖,只记录,不多言。那测试报告,写得如同八股文章,起承转合,皆是定式,再挑不出错处,却也再无半点我周南渡的魂灵在了。   然而,树欲静,风却未必肯止息。   公司不知从何处请来了一个西洋的咨询团队,据说是专精于“现代化管理”的。于是,一场名为“绩效革新”的风暴,便席卷了这技术的园子。我们每个人,都被要求订立所谓的“OKR”——一套由英文字母组成的物事,翻译过来,大抵是“目标与关键成果”的意思。初听时,只觉得新鲜,仿佛有了这洋法宝,便能将各人的力气,都使到一处去,成就一番大事业。   可细究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了。那“目标”须得是“可量化”的,那“关键成果”须得是“可衡量”的。于是,一切便都化作了数字。代码的行数,测试用例的覆盖率,缺陷发现的数量,文档撰写的页数……林林总总,如同一个个透明的囚笼,将人框在里头。   吴工召集我们,反复研讨,如何将我们那探索性的、时有反复的技术工作,拆解成一个个漂亮的、向上的数字。会议室的白板上,画满了各种曲线与柱状图,那些我曾为之痴迷的技术难题,如今被肢解成冷冰冰的指标,看着竟有些面目可憎了。   我的OKR里,便有了诸如“将电机测试吞吐量提升15%”、“主导完成三项测试流程优化”之类的条目。为了那“吞吐量”,我不得不减少了一些深度的、耗时的极端条件测试;为了那“流程优化”,我将一些原本凭经验直觉判断的模糊地带,也强行纳入了标准化的步骤里。活儿干得是快了,报告是漂亮了,只是心里头,那点属于技术人的、对未知穷根问底的火苗,却仿佛被这数字的冷雨,一点点地浇熄。   这“革新”的浪潮里,又添了一样新物事,名曰“360度评估”。上下左右,同僚下属,皆可对你品头论足一番。那评估的条目,也是精巧的,什么“团队协作”,什么“沟通能力”,什么“主人翁精神”,俱都打着分数,列着等级。起初,人们还带着几分新鲜与客气,互相评着,多是些好话。时日一长,那底下的暗流,便涌动起来。   有那心思活络的,便开始经营起这“人缘”来。实验室里,时常可见三五人聚在一处,谈笑风生,内容却多半与技术无干,或是某个领导的喜好,或是某某部门的趣闻。那下午茶的点心,也成了联络感情的利器。我这般不善言辞、只知埋头做事的,在这等评估里,便往往得了那“沟通不足”、“略显孤僻”的考语。   有一回,为一个技术方案的取舍,我与邻组一位姓王的年轻后生争执了几句。我仗着年长几岁,经验多些,言语间便未曾多让。他当时面红耳赤,悻悻而去。待到季度评估时,我那“团队协作”一栏,便得了个刺目的“待改进”。评语里虽未明言,那字里行间,却透着“固执己见”、“难以合作”的意思。   我拿着那评估报告,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想我周南渡半生,在流水线上不曾屈膝,在山寨厂里不曾折腰,如今在这技术的“殿堂”,反倒要被这虚头巴脑的“人缘”量器,量出个高矮胖瘦来了么?   这量器,量的不是人的才学与德行,量的尽是那迎合与顺从的本事。它将那棱角分明的人,细细地磨圆;将那沉默寡言的人,逼着去学那巧言令色。偌大一个公司,看似人人忙碌,追求着那纸面上的“卓越”,内里却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染缸,再鲜亮的颜色投进去,出来时也俱是灰扑扑的了。   我偶尔深夜从办公楼里出来,回头望去,那些格子间里依旧灯火通明。那些年轻的、曾经眼中有光的工程师们,此刻正对着屏幕,绞尽脑汁地填充着他们的OKR进度,或是斟酌着给同僚的评估评语。他们的身影,在苍白的灯光下,像一个个被抽去了魂魄的、忙碌的影戏人偶。   我这“南渡”的梦,至此,算是彻底地醒了。先前只道是瓷梦易碎,如今看来,那瓷梦好歹还有个“梦”的形骸。而今身处这无所不在的“量器”之中,连做梦的资格,也仿佛被剥夺了去。人成了数字,魂灵成了指标,这岂不是比那纯粹的劳役,更为可怖的境地么?   我这条破船,躲过了明礁,避开了暗涌,原以为驶入了港湾,却不料撞上了一张弥天大网,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将你死死缠住,直至精疲力竭,沉入那由数字与规则构成的、冰冷的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