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七十四

第十四章 空旋

  那“量器”的网,是愈收愈紧了。OKR的周期,从一季缩为一月,那进度汇报,便如催命的符咒,三日一小报,五日一大报。实验室里,人人面上都带着一种被追赶的仓皇,走路的步子快了,说话的声音急了,唯独那讨论技术时应有的沉静与专注,却似夏日里的残雪,消融得不见踪迹。   我的电机测试,到底还是出了岔子。那批曾被“可接受范围”放行的电机,在客户手中,果然不出一年,便接二连三地传来故障的讯息。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后来便如瘟疫般蔓延开来。返修的机器堆积如山,客服部的电话响个不停,那先前在“技术开放日”上得来的赞誉,此刻都化作了抽在脸上的、无形的鞭子。   公司上下,顿时如临大敌。会议是一个接着一个,气氛是肃杀得紧。追究责任的文书,雪片似的飞来。我们这测试部门,自然是首当其冲。我那几份当初被指为“过于保守”、“影响效率”的、提示了隐患的测试报告,此刻被人从故纸堆里翻捡出来,成了推诿与辩解的凭据。先前那主张“放行”的“专家组”,此刻却都三缄其口,将那“可接受范围”的说辞,推得干干净净。   最终,须得有人来担这“责任”。吴工被叫去训诫了几回,回来时,脸色是灰败的。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老周……这回,怕是……要有人头落地了。”   我默然。心里并无多少幸灾乐祸,反倒涌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在这庞大的机器里,我们这些齿轮,无论是合格的,还是不合格的,无论是发声的,还是沉默的,终究都逃不过那被磨损、被替换的命运。区别只在于,早晚而已。   风暴的中心,却诡异地平静了几日。没有立刻的处分,也没有公开的问责。只是空气里那根弦,绷得愈发紧了,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一日,我被唤至一间平日绝少进出的、挂着“战略发展部”牌子的办公室。里头坐着一位姓郑的总监,年纪不大,头发却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他并未责问我电机测试的事,反而和颜悦色地请我坐下,问起我这些年的工作,问起我那“野路子”出身的经历。   我心中诧异,只得拣些无关紧要的说了。   他听罢,微微一笑,从桌上拿起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周工,你是公司的老人了,有经验,有技术。”他慢条斯理地说,“如今公司发展快,需要建立更‘完善’的知识体系。我们打算成立一个‘技术文档标准化小组’,将各部门的测试规范、操作流程,都统一起来,形成公司的‘知识财富’。我觉得,你正适合牵头这项工作。”   我愣住了。这突如其来的“重用”,比直接的责罚更令我惶惑。我一个在测试台前蹲了半辈子的老匠,如何去做什么“标准化”的牵头人?   “郑总,我……我只懂些实际的操作,这文字功夫,规章制定,非我所长……”   “诶——”他摆了摆手,打断我,“正是要你这样的实干派,才能制定出‘接地气’的规范嘛!那些学院派,写出来的东西,华而不实。你放心,会给你配几个年轻人,协助你。”   我看着他脸上那程式化的、无可挑剔的笑容,忽然间全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重用”,分明是一出“明升暗降”的把戏。将我调离那关键的测试岗位,挂上一个虚衔,圈禁在这“文字功夫”的牢笼里。如此一来,既平息了因电机故障而起的纷争——看,我们连经验最老的工程师都调来加强管理了;又顺手将我这般“不识时务”、可能再惹麻烦的“刺头”,拔除了一根。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个“战略发展”!   我望着那份精美的文件,封面上“知识管理体系”几个烫金大字,在灯光下闪着虚伪的光。我仿佛看见自己未来的日子,便是在那文山会海里,与一堆空洞的词汇、僵死的格式搏斗,将我半生积累的那点带着机油与焊锡味道的“地气”,熬成一锅寡淡无味、人皆可用的“标准汤”。   这“空旋”的职位,便如那无人操控的无人机,在空中徒劳地打着转,看着是升高了,实则失了方向,也失了根本。   我沉默了许久。郑总监也不催促,只是悠闲地品着茶,仿佛笃定了我别无选择。   “让我……考虑几日。”我最终,干涩地说道。   “当然,当然。”他笑容可掬,“周工是聪明人,定然明白公司的‘良苦用心’。”   我走出那间办公室,只觉得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走廊的窗外,是深圳永远灰蒙蒙的天。一架公司的测试无人机,正嗡嗡地飞过,姿态轻盈,轨迹完美。可我看着它,却只觉得那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无声的表演。   我这半生,挣扎求存,从泥土里挣出,以为抓住了技术,便是抓住了安身立命的根本。却不料,在这偌大的时代舞台上,技术也不过是一件道具,可用,亦可弃。真正主宰命运的,是那看不见的提线,是那名为“利益”与“规则”的手。   我这“周南渡”,渡来渡去,未曾抵达彼岸,反倒在这江心,陷入了一场无力、也无谓的“空旋”之中。前不见岸,后不见港,唯有四周茫茫的水,与头顶那一片,同样茫茫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