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研发部后的日子,真成了水上的浮沤。今日聚于此处,明日便不知散向何方了。关外的工业区,较之当年初至深圳时,又扩张了许多,楼宇更高,街道更宽,只是那空气中躁动不安的气息,却是一般无二,甚至更为浓烈了。人人脸上都写着“淘金”二字,眼睛是红的,言语是快的,脚步是急的,仿佛慢了一步,那遍地黄金便要化了去。
我混迹其间,靠着那点野路子的技艺,倒也未曾饿死。只是这活法,与在研发部时相比,又是另一番光景。若说彼时尚有几分对“技术”的虚妄敬重,此刻便只剩下赤裸裸的“买卖”了。
我曾为一个专事“模仿”的电子厂做事。那老板,姓钱,是个精瘦的宁波人,眼珠一转,便是一个主意。他的“研发部”,不过一间十平米的屋子,堆满了从市面上买来的各色名牌音响。我们的工作,便是将这些音响拆开,用最低廉的元器件,照猫画虎地复制出功能近似的电路板来。美其名曰“学习借鉴”,实则与盗窃无异。
钱老板常拍着我的肩膀,唾沫横飞:“南渡啊!技术嘛,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都一样!他们用进口的IC(集成电路),我们用国产的,声音嘛,老百姓听不出区别!成本下来一半,这就是竞争力!”
我看着他因兴奋而发亮的脸,再看看手中那粗糙的、焊点如同泪痕的电路板,心里总不是滋味。那声音,如何会没有区别?高频是刺耳的,低频是浑浊的,中频更是单薄得如同营养不良的孩童。但钱老板不在乎,市场似乎也不在乎。那些贴着似是而非洋文标签的“山寨”音响,源源不断地流向内地的小县城、乡镇,竟也销路颇佳。
有一次,我试着对一块功放板的接地方式做了些许改进,虽未增加成本,却能略微抑制那烦人的底噪。我将这改动拿给钱老板看,他接过图纸,眯着眼看了半晌,未置可否。第二天,他却将我叫到办公室,神色严肃:
“南渡,我知你好学,有想法。但哩个厂,有哩个厂的规矩。我们系‘借鉴’,唔系‘创新’!你改一点,他改一点,最后不成样子,出了问题,边个(谁)负责?照原样做,最稳妥!”
我哑口无言。原来在这里,“稳妥”比“更好”重要得多。那一点点对完美的追求,对技术的敬畏,在这“稳妥”的生意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不合时宜。我仿佛看见自己成了一名熟练的裱糊匠,用劣质的纸张,去糊那四处漏风的墙壁,外表光鲜,内里却不堪一击。
我也曾短暂地进入过一个号称要“打造民族品牌”的科技公司。面试我的经理,西装革履,谈吐不凡,满口的“生态系统”、“颠覆性创新”、“用户体验”。我被那气势唬住,以为终于寻到了正经去处。进去之后,方才发觉,那“创新”大抵是挂在嘴上的,写在PPT里的。真正的日常,是无休止的会议,是围绕着一个无关紧要按钮颜色的争吵,是挖空心思琢磨如何用“互联网思维”包装那并无多少新意的产品。
我的岗位是“技术支持”,实则仍是打杂。一次,公司高层要来视察,我们接连加了三天班,将实验室打扫得一尘不染,又将几台原型机反复调试,确保演示时万无一失。视察那日,那位曾慷慨陈词的经理,弓着腰,脸上堆满谦卑的笑,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位面色红润的“总”身后,详细讲解着那“颠覆性”的技术,仿佛那是他亲生的孩儿。我站在角落,看着那被精心修饰过的、流畅运行的演示程序,想起这几日为了这“完美”而掩盖掉的诸多Bug(缺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荒谬之感。
这城市,这时代,似乎充满了这样的“表演”。人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在各自的舞台上,卖力地演出。技术本身倒成了次要的,重要的是那层包裹技术的、光鲜亮丽的外衣。我像一个偶尔闯入后台的看客,瞥见了那华美戏服下的针脚与补丁,便再也无法安心于前台的演出了。
如此这般,我又换了几处地方,情形大同小异。有时是因看不惯那虚浮作风自行离去,有时则是项目无疾而终,公司悄然解散。我像一颗不合规格的螺丝,无法严丝合缝地拧入任何一部机器。积蓄渐渐消耗,白石洲的房租却涨了些许。我不得不从那个虽小却独居的“棺材”,搬到了更深处一栋楼的顶层隔间,与另外三个素不相识的人共用厨厕。夜里,听着隔壁的咳嗽与鼾声,闻着楼道里永不散去的油烟味,我常常睁着眼,直到天明。
那点自学的技艺,便在这颠沛与 disillusion(幻灭)中,变得愈发尴尬起来。高不成,低不就。论系统的理论,我比不过科班出身的学子;论精深的钻研,我缺乏安稳的环境与指导;论浑水摸鱼、迎合市场的本事,我又不屑为之。
我成了这奔腾时代洪流中,一个真正的“多余人”。青年时那点“见过了花开”的潇洒,此刻回想,竟像是对如今窘境的一种反讽。花是见了,可花落之后,并非只有“何必在意”的豁达,更有那漫长的、无花的、需要艰难求存的寒冬。
我这浮沤,在波浪间起伏,不知何时,一个浪头打来,便要彻底消散了。然而,就在这近乎绝望的沉浮中,一个名号,却开始如同远处的灯塔微光,隐隐约约地,传入了我的耳中。那是一家名为“大疆”的,做无人机的小公司。人们谈论它时,语气里带着些不同于往日的、奇异的东西,似乎不仅仅是关于金钱,还夹杂着些许……兴奋与敬畏?
我并未十分在意。那时的我,已被生活磨得有些麻木了。只是将这名字,如同过往听闻的无数个或真实或虚幻的“机会”一般,随手丢进了记忆的角落,任其蒙尘。却不知,这微光,竟会在不久的将来,将我这条即将沉没的破船,引向另一段更为惊心动魄的航程。当然,那也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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