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七十四

第九章 新枝

  浮沤般的日子过得久了,人便也近乎麻木。那些关于“大疆”的零星传闻,起初只如远处街市的嘈杂,入耳却不入心。我依旧在关外那些灰扑扑的工业区里辗转,接些零星的活计,画些无关痛痒的图纸,调试些难登大雅之堂的设备。钱是越发紧了,以至于有时不得不克扣饭食,将一日三餐缩为两餐,晚餐便用两个干硬的馒头,就着白开水胡乱咽下。那共用厨厕的隔间里,气味愈发不堪,同住的几人来了又走,面孔如走马灯般变换,彼此间连点头的交情也无。   然而那“大疆”的名号,却像藤蔓,在传闻的滋养下,悄然生长,渐渐缠绕进我这麻木的生活里。先是在一个维修铺里,听两个年轻的伙计兴奋地谈论,说那公司的无人机,能飞得多高,多稳,还能在空中定格,拍出神仙视角的照片。后又在一个昔日工友的饭局上,听一个略识得几个字的人,带着神秘的表情说,那公司的创始人,是个了不得的大学生,做的不是山寨货,是“真正的创新”,连洋人都要竖大拇指。   “创新”二字,于我早已蒙尘。但“不是山寨货”一句,却像一根极细的针,在我那近乎死水的心潭里,轻轻刺了一下。   真正让我动心的,是一张偶然瞥见的招聘启事。它就贴在一个城中村公告栏的角落,被各种“根治淋病”、“旺铺转让”的牛皮癣广告包围着,纸张已有些泛黄,字迹却还清晰。招聘“硬件测试工程师”,要求一栏,竟写着“痴迷技术,不重文凭”八字。那“不重文凭”四字,在我眼里,陡然放大,发出光来,刺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我站在那公告栏前,踌躇了许久。去,还是不去?那“大疆”于我,仍是云端的物事,高不可攀。我这半瓶醋的野路子,去了岂不是自取其辱?但若不去,难道真要在这泥潭里,就此沉没下去么?   回到那气味混杂的隔间,我一夜未眠。天亮时,我翻出那身最体面的、领口已有些磨损的夹克,又将那几本代表着我数年自学历程的、写满批注的破旧笔记,小心地塞进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对着公用洗手间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我刮了胡子,努力想将脸上那层因营养不良和长期熬夜而笼罩的灰败之气抹去些。   大疆的所在,那时还在南山一个不算起眼的科技园里。办公室比我想象的要简朴,甚至有些凌乱。桌上、地上,散落着各种电路板、元器件、以及一些我从未见过的、带着螺旋桨的奇怪装置。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松香味,还有一种……一种亢奋的、年轻的气息。与我待过的那些死气沉沉或虚浮夸张的厂子,截然不同。   面试我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姓吴,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蓬乱,眼神却锐利。他接过我那摞皱巴巴的笔记,并未立刻翻看,而是先拿起一块桌上散落的飞控板,随口问了我几个关于信号滤波、陀螺仪数据融合的问题。这些问题,恰好触及了我这些年自学时反复琢磨、却又无人可请教的一些关窍。我抛开了一切顾虑,将我的理解,我那野路子的、夹杂着失败经验的思考,尽数倒了出来。没有华丽的术语,没有系统的框架,只有一点从泥土里挣扎而出的、带着青草气的体悟。   吴工听着,不时插问一两句,眼神里的锐利渐渐化为了专注。末了,他拿起我那本笔记,随手翻了几页,看到上面密密麻麻、旁逸斜出的批注与电路草图,沉默了片刻。   “这些东西,”他指了指笔记,“都是自己琢磨的?”   我点了点头。   “不容易。”他合上笔记,递还给我,“我们这里,不论出身,只论手上功夫和脑子里有没有货。你明天来上班,先从测试做起,有没有问题?”   就这样,我,周南渡,便如同一株近乎枯萎的野草,被意外地移植到了这片名为“大疆”的新土上。   初始的日子,依旧是测试。但此处的测试,非彼时的测试。不再是机械地记录数据,而是要真正理解飞控的逻辑,找出设计的边界,甚至要主动去“破坏”,去发现那些在极端情况下才会暴露的隐患。同事们多是年轻人,脸上带着一种我久违了的、对技术本身的好奇与狂热。讨论问题时,可以争得面红耳赤,却无人会因出身而轻视谁。那种氛围,像一股清新的风,吹散了我心中积郁多年的暮气。   我埋首于那些精密的飞控算法、传感器数据之中,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棺材”里对着昏灯啃读破书的岁月。只是此时,我不再是孤独的偷学者,而是这狂热集体中的一员。我那点从底层摸爬滚打积累起来的、对硬件故障的敏感直觉,竟在这里找到了用武之地。几次在测试中,我凭借一些细微的、科班出身的工程师未必在意的现象,提前发现了潜在的设计缺陷,避免了后续更大的麻烦。   吴工有一次拍着我的肩膀,对旁人说:“老周这家伙,是块搞硬件的料,有‘地气’。”   “地气”二字,于我而言,是比任何褒奖都更觉熨帖的认可。我那灰败的脸上,似乎也渐渐有了一丝活人的光彩。   我仿佛看到,一条新的枝桠,正在我这棵本已嶙峋的老树上,悄悄地萌发出来。我甚至开始觉得,那“周南渡”的名字,似乎终于要名副其实了。南渡,南渡,或许真能渡到某个理想的彼岸?   这新生的喜悦是真实的,那技术的圣殿也似乎触手可及。然而,我心底那点因多年颠沛而生的疑虑,却并未完全散去。这理想的乌托邦,能在这现实的重压下,存在多久呢?那“不论出身”的承诺,又是否能抵得过那无形却无所不在的,名为“规范”与“秩序”的洪流?   我只是将这疑虑,深深地按了下去。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暖与充实,如同寒冬里的人,贪恋着一炉炭火。至于那火能燃多久,是否也会灼伤人,此刻的我,是顾不上去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