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七十四

第六章 纸冠

  研发部的日子久了,我竟也生出些可笑的错觉来。仿佛那绿色的防静电桌布,那昂贵的示波器,那终日不散的松香气,也分润了我些许,使我这个“阿渡”,也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我甚至能磕磕绊绊地听懂他们的一些讨论了,关于“信噪比”的优化,关于“相位失真”的补偿。夜里在“棺材”中,对着那些被我翻得更烂的书本,竟也能看出些新的门道,仿佛那些僵死的符号,被白日里的见闻一照,都活转了过来,有了温度与血脉。   然而,这错觉是脆弱的,像一层糊在破窗上的薄纸,稍一触碰,便要露出后面凛冽的寒风。   那一日,部里接到一个紧急的任务,要为一款新的音响功放模块做极限温度测试。测试的规程是繁琐的,须得将模块在高温箱与低温箱之间来回搬运,记录其在冷热交替冲击下的性能参数。这体力活,自然又落到了我的头上。   我穿着厚厚的棉服,将刚从零下四十度的低温箱里取出的、覆着一层白霜的模块,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那刺骨的寒意,立刻透过特厚的手套,针一般扎入我的指骨。然后,又要快步走到另一边,打开那扇仿佛炼钢炉口的高温箱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眼镜片上瞬间蒙上一层白雾。我便在这冰与火的交替中,来回奔波,记录着那些似乎永无止境的数据。   汗水浸透了内衣,又被高温烤干,留下一层黏腻的盐渍;而暴露在外的脸颊,却被低温冻得麻木。我感觉自己不像个人,倒像那庙宇屋檐下的风铃,被寒风与热风轮流吹打着,发出些不由自主的、单调的声响。   正当我抱着一个刚从高温箱取出的、烫手的模块,晕头转向地转身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手中的模块便飞了出去,“哐当”一声脆响,落在水磨石的地面上,摔成了几瓣。那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惊心。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冷汗,比刚才劳作时出的更多,瞬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了出来。   “做乜嘢!(干什么!)”一声怒吼从身后传来。是负责这个项目的刘工,一个平日里便以严苛著称的中年人。他快步冲过来,看着地上那堆碎片,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指着我,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你知唔知呢个模块几多钱?把你卖咗都赔唔起!(你知不知这个模块多少钱?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周围的工程师们都围了过来,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则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那目光,像无数面镜子,照出我的狼狈、我的卑微、我的不堪。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是脚下绊到了东西,可那又有什么用呢?损坏了贵重器材,是铁一般的事实。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唔系故意?”刘工冷笑一声,那笑声像刀片刮过玻璃,“一句唔系故意就得了?你睇睇你,一身汗臭,毛手毛脚,研发部系你哩种人行来行去嘅地方咩?(一句不是故意就行了?你看看你,一身汗臭,毛手毛脚,研发部是你这种人走来走去的地方吗?)”   “这种人”。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我的心里。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我忽然想起,就在昨天,他还因为一个计算错误,导致一批样品报废,损失远大于我这个模块。当时,他只是皱了皱眉,说了句“计算有误,下次注意”,便轻飘飘地揭过了。为何到了我这里,便成了十恶不赦的罪过?   赵管事也被惊动了,赶来处理。他先是向刘工赔了笑脸,说了许多好话,然后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南渡,你让我好难做!早就同你讲过,哩度唔系流水线,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今次算你运气好,刘工大人大量,唔同你计较,模块嘅损失,从你工钱里扣,扣清为止!”   我默默地听着,没有争辩。我知道,争辩是无用的。那摔碎的,不仅仅是一个模块,更是我这些时日以来,辛苦构筑的那一层脆弱的、自以为是的“体面”。我依旧是我,周南渡,或者说,周小四,一个可以随时被斥责、被惩罚、被扣光工钱的,“这种人”。   风波过后,我依旧留在研发部打杂,只是气氛愈发微妙了。刘工见到我,自然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其他一些工程师,使唤我时,语气也愈发随意,仿佛我真的只是一件会走路的、且不太可靠的器具。连那平日还算和气的林工,见了我,也只是微微颔首,不再有多余的话。   我变得更加沉默,做事也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但心里那点东西,却似乎在悄悄地发生变化。我不再觉得那些仪器、那些图纸有多么神圣不可侵犯,也不再对那些工程师怀有盲目的敬畏。我冷眼旁观,发现他们之中,固然有真才实学的,但也不乏滥竽充数之辈,靠着资历或是关系,占据着位置,高谈阔论着从国外期刊上看来的一知半解的理论。   有一次,我甚至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某个电路设计,其核心思路,竟与我曾在旧书摊上淘来的一本七十年代的苏联技术手册上所载,大同小异。他们给它披上了一层时髦的术语外衣,便俨然成了自己的“创新”。   这发现,于我而言,不啻是一种启蒙。原来,那看似高耸入云的技术殿堂,其砖瓦,也并非全是真金白银;那戴着“工程师”纸冠的人们,其下,也可能藏着与我一般无二的、惶惑的,或是虚荣的心。   我那点因自学而得、因实践而长的技艺,在这环境中,固然是卑微的,但似乎也并非全无价值。只是这价值,在这由文凭、资历与关系编织的罗网里,是看不见的,或者说,是被有意无视的。   我依旧记录着数据,搬运着模块,打扫着卫生。但我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惶恐,多了几分冷然。那顶险些戴在我头上的、虚幻的“纸冠”,摔碎了也好。倒让我更清楚地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这周遭。   只是看清之后,前路又在哪里呢?我望着窗外深圳那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是一片更深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