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名为周南渡,于我那时的境况,并无立竿见影的效用。我依旧回到那间粘磁铁的车间,依旧听着那永无休止的机器轰鸣,手指依旧要沾染那洗不净的胶渍。那“南渡”二字,仿佛只是刻在户口簿上的一道符咒,镇不住这现实的魑魅魍魉。工友们起初还带着几分戏谑,叫我两声“周工”、“周技术员”,日子一久,见我还是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便也失了趣味,依旧“小四周小四”地叫开了。我也不争辩,名号这东西,原是要有实在的东西衬着,才立得起来的。
然而,那日修好仪器的余波,终究是未曾全然平息。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涟漪散尽,水底却到底被搅动了一些泥沙。厂里那个管事的,姓赵,一个精瘦的、眼珠总是转得很快的广东人,此后见了我,那审视的目光里,便多了些别样的内容。他偶尔会把我从流水线上叫下来,去帮着处理一些别的工段的小故障,无非是些接触不良、线路老化的问题。于我而言,这已是莫大的“恩典”,使我得以暂时逃离那粘磁铁的、机械的刑罚。
我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得以窥见这工厂更深处的一些景象。原来在那些我平日无法涉足的、挂着“闲人免进”牌子的房间里,有着另一群人。他们穿着与我一般无二的工服,只是要干净些,手上没有胶渍,脸上也没有流水线工人那种特有的麻木。他们围着一张巨大的、铺着绿色绒布的长桌,上面散乱着许多我从未见过的、更为精巧的电路板与元器件。空气中弥漫着松香与一种清冷的、属于金属的味道。他们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手指在图纸与实物间指点,像是在布一个无形的阵。
我这才知道,这便是厂里的“研发部”了。他们研究的,据说是下一代音响的核心部件。我像个误入藕花深处的渔人,站在门口,看得有些痴了。那些复杂的线路,那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芯片,在我眼里,不再是冰冷的物事,倒像是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蕴含着无穷的奥秘。我的心,怦怦地跳起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向往与一丝不甘的悸动。
赵管事大约是看出了我眼神里的光。一日,他将我叫到他的小办公室,关上门,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手谢绝了。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后生仔,有心思学野(想学东西)?”他吐着烟圈,慢悠悠地问。
我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
“研发部那边,缺个打杂的,帮忙做做测试,记录数据。”他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我,“我看你还有点灵气,比那些木头强。想去么?”
我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这于我,不啻是登天的阶梯了。我忙不迭地应承下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过去是学野,不是享福。工钱不加,活计更累,还要看人脸色。那些‘工程师’,脾气大得很。你想清楚。”
我还有什么可想清楚的?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的。
于是,我便成了研发部里一个异类的存在。我的身份,依旧是“普工”,干的却多是辅助技术的活计。他们叫我“阿渡”。我的工作,琐碎而卑微:按照他们画好的测试项,一遍遍地给电路板通电、断电,记录下电压、电流、波形等各种数据;或是将焊好的样品,送到楼下的环境实验室,去做高温、低温、震动的测试;更多的时候,是打扫卫生,整理杂物,替他们跑腿买烟买夜宵。
那些正式的工程师,多是大学毕业的,言谈间自有他们的圈子与傲气。他们讨论问题,有时争得面红耳赤,用的术语于我而言,仍是半懂不懂。我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竖起耳朵听,将那不懂的词语暗暗记下,留待夜里回去翻书。他们使唤我,也多是颐指气使的,仿佛我是一件会走路的工具。起初,我是有些惶惑与自卑的,觉得自己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但我很快便发现,这“打杂”的差事,于我而言,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学堂。我亲手触摸那些最新的元器件,观察它们在不同条件下的表现;我记录的那些枯燥的数据,背后隐藏着电路设计的成败关键;甚至他们争论时脱口而出的只言片语,也常常是我解开书中疑团的钥匙。我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这“暗室”里的一切。
夜里回到“棺材”,我不再仅仅满足于看那些过时的破书了。我开始试着将白日里见到、听到的,与我自学的理论相印证,在废电路板上模仿着画图、布线。遇到实在想不通的,我便大着胆子,趁着一个姓林的、面相较为和善的工程师心情好时,凑上去请教。他起初是不耐烦的,三言两语便想打发我,后来见我问题问得渐渐有些门道,态度也缓和了些,偶尔会多解释几句。
这日子,是远比粘磁铁时更累了。身体上的疲倦尚在其次,那种精神上始终追赶、始终处于仰视状态的紧绷,更耗人心力。但我心里,却有一盏灯,似乎比床头那盏更亮了些。我知道,我正走在一条或许能通往不同境地的路上,尽管这路崎岖、狭窄,且布满了荆棘。
这“暗室微光”的生涯,持续了约莫一年光景。我学到了许多在流水线上永远学不到的东西,也渐渐摸到了一些电子设计的门槛。我甚至偷偷地,根据记录数据时发现的一些规律,对一块测试板的电路,提出了一点小小的、修改参数的设想,战战兢兢地告诉了林工。他听了,未置可否,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内容,有惊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我当时并未全然读懂,只沉浸在那一点小小的、被正视的喜悦里。如今想来,那或许便是我与真正的“技术”世界第一次短兵相接,也是我第一次隐约触碰到那无形却坚硬的壁垒。
光固然是诱人的,但若靠得太近,也是会灼伤人的。只是那时的周南渡,满心以为见到了花开,便只顾着向前,哪里会去想花丛之下,是否藏着刺人的荆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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