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星求生录

第三十章 撕裂的梦境

  暮色如墨汁般倾泻,将庇护所外的荒野浸染成一片模糊的轮廓。洞口摇曳的篝火光芒,成了黑暗中唯一温暖的孤岛。   “呼…呼…呼…”我们四人瘫坐在洞口冰冷的石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肺腑深处的灼痛与脱力感。须尾刺庞大的身躯终于被我们连拉带拽地从狭窄的洞口缝隙里“解救”了出来,它粗糙的鳞甲在洞口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汗水浸透了我们的后背,在微凉的夜风中激起一阵寒意。   我抹了把额头上混着尘土的汗珠,胸膛里那股无名火却越烧越旺,忍不住对着缩在一旁、几乎把自己团成个盔甲球的须尾刺低吼:“你怎么也这样?门口那么小也往里面钻,不知道自己体格有多大吗?才来庇护所不到一天就闯祸!”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惊了一下——这带着怨气的指责,尖锐得不像平时的我。看着须尾刺那怯生生、几乎不敢抬头的模样,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却驱使我继续道:“还好把你拔出来了,不然我们今天都得在外面过夜!”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碎石,我意识到自己情绪的失控。   “小默,别怪它!”徐知欣立刻半跪下来,纤细却有力的手轻轻拍抚着须尾刺坚硬的背脊,试图安抚它的不安。火光映在她脸上,却映照出一种奇异的执着。“是我的错,是我硬要它进去的。要怪,就怪我吧!”她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神里没有往日的飒爽和通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骄横的倔强,仿佛在等待一场责罚。   “你!”一股更强烈的怒意直冲头顶,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斥责却卡在了喉咙里。不对劲!这绝不是徐知欣!那个冷静、理智、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徐姐去哪儿了?眼前的她,像被什么东西扭曲了心性。更让我心惊的是我自己——一点就着,烦躁得像只困兽,这绝不是平常那个能沉住气的我!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虚空深处冰冷地拨弄着我们情绪的琴弦,让它发出刺耳的噪音。   “不!”这个字眼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抗拒感,突兀地冲破了压抑的空气。刘匡和木匠小哥被这声低吼惊得身体一僵,篝火的噼啪声似乎都瞬间凝固了。刘匡眼中充满惊疑和关切,快步上前:“老默?你…你这是怎么了?”木匠小哥也紧张地盯着我,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放在一旁的工具。   “没…没事。”我避开他们探询的目光,那股几乎要将大脑撕裂的混乱感再次涌来。喉咙发紧,再多说一个字都困难。在三人无声的、充满困惑的注视下,我几乎是凭着本能,拖着沉重的脚步,沉默地转身,将自己投入庇护所内部那片更深沉、更压抑的阴影之中。墙壁粗糙的触感擦过手臂,带来一丝真实的刺痛。   洞口只剩下摇曳的火光和三个面面相觑的身影,以及那头茫然无措的巨兽。刘匡脸上惯有的轻佻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问:“徐姐,你和老默这一趟出去,到底遇上了什么邪乎东西?”木匠小哥也紧锁眉头,目光在庇护所入口和徐知欣之间游移。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徐知欣茫然地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按揉着太阳穴。就在这时,她眉头猛地一蹙,倒抽了一口冷气:“嘶——!”一阵细密却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在她脑中炸开,像有根冰冷的针在搅动。她下意识地用一只手紧紧扶住额头,脸色在火光下显得苍白了几分。   “徐知欣?你还好吗?”木匠小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那句茫然的“不知道”。徐知欣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也没理会刘匡和木匠小哥后续的话语,甚至忘了看一眼身边的须尾刺。她脚步虚浮,如同梦游般,径直穿过洞口,走向自己休息的角落,身影消失在庇护所内部的昏暗里。   洞外,只剩下刘匡和木匠小哥,以及一头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孤寂的须尾刺。篝火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这…他们出去这一趟,回来简直像换了个人!”木匠小哥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特别是老默,那眼神…绝不是他!”   刘匡用力搓了把脸,眼神锐利如刀:“我敢用性命担保!除了他爹妈,没人比我更了解老默。刚才那个,绝对不是他!那感觉…就像看着一个顶着老默皮囊的陌生人!”   “问题一定出在他们今天去的那个地图标记点。”木匠小哥肯定地说。   “没错!”刘匡斩钉截铁,“天太黑了,什么都做不了。但明天!如果明天他们还是这副鬼样子…那个地方,我们无论如何都得亲自闯一趟!”他的目光投向旁边还在发呆的须尾刺,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进不去,自己在外头找个避风的地方窝着!”说完,他也带着满腹疑云和沉重的心情,转身隐入庇护所的黑暗中。   须尾刺似乎听懂了驱逐之意,低低呜咽了一声,庞大的身躯在洞口不远处的灌木堆旁笨拙地扒拉了几下,用爪子刨出一个浅坑,然后将自己蜷缩进去,像一个巨大的、布满尖刺的毛线团。夜风呜咽着掠过荒原,吹拂着篝火残存的余烬,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庇护所内,死一般的寂静取代了往日的低语和暖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第二天清晨。   默子昂猛地从一片混沌的泥沼中惊醒,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他剧烈地喘息着,冷汗如同冰冷的溪流,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寒意。映入眼帘的是被篝火长年熏烤得焦黄龟裂的洞壁,几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从未完全封死的屋顶缝隙中挤进来,形成几道悬浮着尘埃的光柱。   他坐起身,一阵剧烈的、如同被重锤敲击般的胀痛立刻在颅骨内炸开。他闷哼一声,只能用一只手死死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撑着身下粗糙的草垫。过了许久,那阵要将脑袋撕裂般的剧痛才像退潮般缓缓平息,留下令人心悸的余悸和虚脱感。   昨晚的经历如同附骨之疽,清晰地烙在意识深处。一进入庇护所,强烈的眩晕感和难以抗拒的疲惫就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是栽倒在草垫上就失去了意识。然而,紧随而来的并非安眠,而是一场永无止境、令人窒息的噩梦。   在梦中,他被囚禁在一个冰冷、透明、由巨大水晶构筑的牢笼里。笼外是无尽深邃的黑暗,黑暗中,无数姿态扭曲、面目模糊的类人生物无声地游弋着。它们发现了笼中的他,空洞的眼窝骤然亮起贪婪的幽光,如同饿狼发现了鲜肉,疯狂地向他扑来!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水晶牢笼,在它们面前脆弱得如同幻影。它们轻易地穿透了屏障,无形的身体带着彻骨的寒意,直直撞入他的身体!   “噗——!”   没有物理的撞击声,只有灵魂被硬生生撕裂的剧痛!每一次穿透,都像被无形的巨爪狠狠攥住灵魂的核心,疯狂地撕扯、拉扯,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扯成碎片!他想尖叫,喉咙却像被堵住;他想逃跑,双腿却重如灌铅。水晶牢笼光滑冰冷,无法撼动分毫。他就这样被钉在原地,承受着一波又一波永无休止的灵魂凌迟。直到晨曦微露,那被反复撕裂、碾碎的感觉才渐渐褪去,却留下了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难以言喻的虚弱。   清晨的阳光也无法驱散那萦绕不散的灵魂撕裂感。他蜷缩在草垫上,让残留的噩梦余威慢慢消退,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昨天的梦…绝非偶然。它必然与昨天那个深埋地下的诡异黑色建筑有关!他细细回溯昨天的每一个细节:去程和回程都未曾遭遇异常;须尾刺初次相遇时也并非如此。唯一诡异之处,就是那个地方!   当时,仅仅是挖掘到那黑色建筑的一角,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感就如毒藤般缠绕而上,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的缰绳。更可怕的是,他竟完全忽略了最本能的反应——使用鉴定术探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不仅拨动了他的情绪,更蒙蔽了他部分清晰的思维!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脊椎爬满全身。如果在那里停留更久…会发生什么?会不会彻底变成另一个人?或者…连灵魂都被那黑暗彻底吞噬?面对实体怪物,无论霸王龙还是别的什么,总有奋力一搏的可能。但面对这种无形无质、侵蚀心智的存在…所有的挣扎似乎都成了徒劳的悲鸣。绝望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饱含痛苦的呻吟声从屏风另一侧传来,断断续续,如同受伤小兽的哀鸣。   是徐知欣!   我心中警铃大作,顾不得身体的虚浮,猛地掀开身上潮湿的草垫,踉跄着绕过那道简陋的、用破布和树枝搭成的屏风。   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沉:徐知欣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草纤维编织的衣物被冷汗完全浸透。她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留下一排深陷的、几乎要渗出血丝的牙印。双手则痉挛般地死死抓住身下的草垫,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那些坚韧的草茎生生抠断。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显然,她正经历着不亚于、甚至可能比我更甚的折磨。   她也被影响了!可是…我努力回忆,当时为了安全,明明将她安置在离那黑石建筑更远一些的地方!难道那东西的影响范围,竟如此之大?还是说,她接触到了什么我没注意的东西?   我僵在原地,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怎么办?叫醒她?万一惊扰了她混乱的意识,引发更可怕的后果呢?不叫醒她?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被无形的梦魇折磨?一股巨大的、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我,比面对最凶猛的野兽时还要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