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晓月

彩蛋二:嗔·李由的愤怒

  徐婷很后悔,本不想来这旱冰场的,只因李梅再三哄劝:“那儿真的挺好玩的,反正你和我一样,又没有男生陪,不如自己去找些乐子。又不贵,两块五一小时,走走走!我们只去玩它个把小时。”   这才无奈跟来。确如李梅所说,这地儿在九八年来讲还真蛮新潮的。听人说这原是什么学校的篮球场,现被人包下来,地坪用水泥打磨得很光滑,四周用绿色铁网子拦起来,搞成一个封闭的旱冰场。场子门口还立着块手写招牌:“新潮旱冰,体验飞翔感觉“。   其时,场里大声播着任贤齐的《心太软》,不少年轻人穿着双排四轮的旱冰鞋,有的穿着喇叭裤,有的穿着印着“流星花园“字样的T恤,或独自或追逐或搀扶,肆意玩乐。   二人笨拙地换上略显陈旧的旱冰鞋,兴致勃勃地加入进去。   后悔是从进场不过十来分钟开始的。几个穿着仿港片古惑仔打扮的社会青年盯上了她们。他腰间的BP机不时发出“嘀嘀“声。刚开始的时候还只是在她们身周炫耀似地滑行,接着便主动搭讪,问要不要教。在被明确拒绝后,几个人开始追着二人打趣调笑。然后似是吃准了就她们两个人,便越发放肆起来,对着她们吹口哨说怪话。更有甚者,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属项链的男子,居然靠上前来,加速擦着徐婷身子过去,明显故意地在徐婷旁边摔倒。   在徐婷的小声惊呼中,“黄毛”扯着她的衣襟站起来,痞痞地盯着她,学着黎明般把下嘴唇支出来吹动额前的三七分刘海,责问道:“同学,怎么搞的,你把我绊倒了,你说怎么办吧。”   呼啦,周边显是同伙的男子聚拢来,冰鞋的刹车把地面摩擦得嘎吱刺耳怪叫。   徐婷和李梅脸都白了。李梅忙说:“对不起啊,我们是初学,你们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们吧。”徐婷心里也虚,不过却有些气不过:明明是他主动来撞我,还得我们道歉?她动了动唇,没勇气说出来。   对方更是不依不饶。“黄毛”在灯光下细细打量了两个女孩,道:“哼,说个对不起就能解决一切?不行,我痛得很,你们得赔医药费!”   李梅回过神来,知不可能善了,小声道:“我们是旁边师范的学生,没带钱,这一带我们的师兄师姐很多,要不我们去借借?或者回寝室去拿?”   徐婷听出她的话外之音:一则表明了身份,因为师范的管理比较严,学校也比较护短;二则告诉对方,不要欺人太甚,这里可能也是有同学的,师范生在外还是很团结的。   对方明显未顾虑太多,自顾按套路推进。另一个二十多岁、耳朵吊了个环的男人委琐地凑过来,坏笑道:“哎呀,算了算了,只要两个妹妹一会儿和我们吃个烧烤,这个事就了了,权当交个朋友。这样,我请客!”   徐婷故作镇定地看了一眼臂上的电子腕表,努力壮了壮胆,道:“不早了,不好意思,我们要回去了,学校要查寝。至于你真的摔倒了,就去医院检查、治疗,到时拿发票来学校找我们就是。”   那耳环男一下变了脸色,厉声道:“找你?到时到哪里去找你?我们知道你是谁吗?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赔钱,谁也走不了!走,先一起出去说清楚!”说着伸手过来抓人。   徐婷心抽紧,全身发僵,想大叫一声,却又发不出声音来。近十八年来,她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她才知道这个世界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单纯美好。那种掉入冰窖,呼告无门的恐惧让她如筛糠般战栗。她无比强烈地期望这时有个人会突然冲出来,像武侠小说里耀眼的英雄,把她从那种恐惧和绝望中拯救出来。为此,便是以身相许都情愿。然则,她也知这种期望渺茫。   然而奇迹发生了——一只强壮的手伸过来,拉开她,躲过耳环男的抓挠,也挣脱了黄毛的拉扯。这只手的主人个子不算高,黑脸膛,很壮,敦厚平实却有着某个男明星一般的荷尔蒙冲击力。后来,徐婷才知道,那个明星叫姜文。   这位“英雄”哥轻声却郑重道:“我全看见了,是你主动来撞我的同学,你摔倒了不应该由我们负责。我的同学也明确说了,不会和你们一起去吃什么烧烤。现在,我们准备回学校了。”   那个耳环男冷笑一声,伸出中指,戳在“英雄”哥胸前,道:“小子,你算老几,关你什么事?”旁边的几个人都围得更紧,各自呼应着。   “英雄”哥没有躲。徐婷觉得他像一尊铁塔,纹丝不动,心里的畏惧也因此消散了许多。只听“英雄”哥回笑道:“我不算老几,我叫李由,旁边师范的,九六三班,你们可以去打听。今天我同学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李由,他叫李由。   不待对方开口,李由继续道:“这里的老板我认识,你们不会想直接在这里闹事吧?还有穿着冰鞋也碍事,我们出去换了鞋再说。”   说罢,拉了徐婷和李梅就往出口走。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伸出一只黑脚向李由腿弯处踹去。李由应是早有防备,轻轻一侧身,但没完全躲过。他奋力把两个女孩往出口送去,然后捏起粗壮的拳头摆捶般向后方砸去,沉闷的砰声中,一个身影应声倒地。场面立时一片混乱。   徐婷刚刚似乎平静下来的心一下子惊怖得一片空白。耳边听着一声:“跑!叫人!”本能连滚带爬地蹿出去,心抖得脱不了鞋。倒是李梅稍好些,扶着她,迅速脱鞋、穿鞋,同时颤抖地高喊:“来人,打人了,打学生了!快报警!”   那几个人都围着李由去了,竟没有人追出来逮她们。   徐婷回过头看场中,滑冰的人大多闪到一边,李由已经被几人按倒在地,却时不时伸出强壮的拳头挥击。她感到,那只不屈的、挺立的、顽强的拳头,深深砸进她的心里。   ……   很划算。这次打架过后,在冰场老板的调停下,没对李由产生多大的后遗症。身上的青紫十天半个月也就消散了。   而徐婷却因此感知到,桃花要开了。   当你的世界与他不相干的时候,他似乎就从未在你的世界里出现。而当冥冥中的缘分来了,他就会无处不在。原来他居然是徐婷隔壁班上的。于是教室外、操场旁、打饭路上,甚至上厕所途中,哪哪都有他的身影。   有些窃喜,徐婷觉得自己算是无意中撞到了宝。李由看起来好像不是玉面小生那种帅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男人味道。在那件事后不久的在田径运动会上,他夺得年级标枪第一名,还打破了校纪录。看着他壮实的身躯、黝黑得发亮的皮肤、猎豹般矫健的腰背,以及红色球衫里恣意探出头的腿毛和胸毛,莫名让人发慌。   而当她简单以为他只是个四肢发达的肌肉男时,他突然出现在校领奖台上。虽说师范生的成绩已经不算太重要,可一打听下来可不得了,这家伙居然从进校开始便蝉联垄断成绩总评年级第一。这是妥妥的保送本科的资格啊。   缘分就是那么奇妙。虽然看得出李梅对李由也有些兴趣,但徐婷就是笃定地知道,李由会是她的,李梅没戏——倒不是因为她也姓李。事实上,李由顺从了命运的指引和徐婷默默的牵召,不着痕迹而稳步地向徐婷靠近。徐婷没有过多矜持,二人的手顺理成章地牵在一起。   说起当时那次打架,徐婷问他为什么会出手,他道:“看不惯。”然后油油地接着道,“我怎么会任由他们欺负我未来的媳妇呢?”   “其实,就是你那只拳头征服了我。”徐婷对李由说,“你的拳头,真大,真挺,真有劲!”李由坏笑:“是吗?你仅仅看上我这一点吗?”徐婷大方道:“可能是吧,或说是兑现了自己许愿时的承诺。你知道吗?当时我在向玉皇大帝、如来佛祖或是耶稣基督——不管什么神都许愿了,如果有一个英雄出现救我,哪怕是以身相许都无怨无悔。”   时间因与爱人在一起而过得如飞。和李由在一起,或许没有想象中的激情四射,但很安心很踏实。   这种感觉是错的,其实和他在一起也会很危险。   九九年春,也就是他们三年级的下期,南州城的电影院里居然引进了《泰坦尼克号》。电台里宣传得那叫一个热烈,情侣圈里讨论得那叫一个火爆,校园广播站每天都在播放《My Heart Will Go On》的旋律,这种造势下,似乎哪一对情侣不去看这电影都是犯罪。   徐婷自然想去。于是李由很懂她的搞到了票,而且是周五晚上的。去的路上,李由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夹克,头发还抹了点摩丝。他得意地讲他是如何托人弄到票,还谄媚地对徐婷道:“只有罗月那种女朋友不在身边的可怜虫,才会在大好时光里窝在寝室打‘金花’呢。”   不得不承认,《泰坦尼克号》确实很打动人。杰克给露丝画像那一幕时,徐婷面红耳赤,感觉与李由牵在一起的手已经被汗水浸透。当时的版本是未删节的,小县城的观众被彻底震慑住了,整个电影院里安静得过分,像用十倍的扩音器放大了所有的呼吸声响。李由与她靠得最近,也因他本就是最粗壮的,所以他的呼吸最为急促而强烈——如同发情的公牛。她偷偷瞄了一眼他坚硬的侧脸,此时因潮红而显得略略温润,心里涌起强烈的占有爱欲,他,他的一切,都是我的。同时,又感到他的体温也狂野地升高,仿佛体内有一座火山在即将爆发前一刻的脉动。那种脉动的感觉,与她的躯体隐密地共振起来。如果是他为我画像……   然则很快又降下冰点。当看到杰克在冰水里托着浮板上的露丝,艰难而坚定地最后表白之际,徐婷泪流满面,感觉自己心如那一汪冰洋般凝结了。“you jump,I jump!”,“I will never let go,Jack!”……剧情太煽情,总能直击心灵软弱亦本真的点上,营造出最浪漫最纯粹最美好的东西,然后细腻地美学地片片撕碎,从最深处唤起对痛失的遗憾与对拥有的珍惜。此时的徐婷,从坚硬严寒里脱身出来,深深地感受到自己是如此幸福的,因有一双强有力的手握着她——这是比杰克更现实更坚强更温暖的手——她一如既往地笃定,如果他们二人在同样的状况下,李由一定做得不会比杰克差。因为,看他的坚毅的脸上,写满都是唯她能懂不需要说出口的誓言。   电影结束,徐婷觉得自己久久沉浸在其中,她能感觉到,李由也是。于是他们默契而决绝地决定——今晚不回学校了。至于查寝什么的,随它去吧。   ……   第二天中午回校,李由被人叫住。原是那位叫罗月的朋友,他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饭盒。罗月一把把他拉到一旁,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徐婷看见李由脸上抽动了两下,有些变色。   二人说完,李由走过来对徐婷道:“你先回寝室去,不管谁问你,你就说你回姑妈家去了。”便和罗月一同匆匆而去。   徐婷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寝室,苦熬了许久,才从室友口中打听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原来昨天晚上学校生了一件大事,男生寝室打牌被人举报了,十来个人被教务处一锅端掉。然后就开始查寝,凡是没有请假夜不归宿的,全部被清查出来。徐婷心里忐忑,女生寝室这边也例行清理了人,好在徐婷周五时大多都要到她姑妈家里去,所以大家也没有怀疑什么。   一下午没有等到李由来找她。到晚上的时候,才听说,这次的事越发大了。听说,那个举报的男生被同学们揪出来,还被人打了一顿。徐婷暗暗担忧,心里祈愿打人那个千万别是李由。不幸的是,怕什么来什么,打人者,正是李由。   徐婷很是不解,其实李由并不是冲动暴力之人,一般情况下怎么会动手?后来,李由才狠狠地咬牙告诉她:“那小子,平时人五人六的样子,居然偷偷去告密。最气人的是,被罗月他们排查出来,他居然私下来找罗月叫板,还威胁他。罗月正好拉了我去,罗月倒是忍了,我忍不了,气不过,就揍了他一拳。哎,又被他举报了。所以,我要倒霉了,学校可能要给我个处分。”   罗月在旁补充道:“这是一方面。另外,学校让互相检举一起打过牌的同学,包括我都写了几个,当然那几个早就没法保全了。就你刚强,单写了举报那厮。学校领导亲自过问你也不改口,这才触怒了上面,不处分你处分谁?”   看来李由倒是说得轻巧了。徐婷明白,这个处分对别人可能还不算什么,该毕业还得毕业,但对李由的影响可就大了。原本他保送本科应是妥妥的,这下就悬了。   徐婷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失落遗憾中,竟夹杂着一丝隐秘庆幸。她为自己萌生这个糟糕的念头而羞惭,偏偏又忍不住往下想:要是他保送了,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李由似乎倒没有特别在意。   所以,最终他的保送名额丢了,而他和罗月一起被分配到全县最远的梨园小学去——虽然他还是那么蛮横地包揽了六个学期成绩总评的第一。   徐婷被分配回她的老家新平镇,离县城二十来公里,算比较近,只是与梨园南辕北辙,二人往来一趟颇费心力。   刚刚毕业的时候,徐婷对新的生活充满热望,也对二人的未来满怀憧憬。每到周末,不是她想办法到梨园,就是李由奔赴新平,或是相约聚于南州县城。再没有了校规校纪的束缚,也基本有了独立的经济支撑,甚至还得到了大多数家里人的首肯。   徐婷已经去过李由的家,还住过一晚。李由的家里条件比她家差一些,住的是泥瓦房,不过李由的父亲毕竟也是民办教师,比一般农民家庭还是要好一点。而李由,却没有真正到过徐婷的家,只是远远地被指看过,是一座比较漂亮的两层小砖房。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徐婷一直没有真正把李由领回家。   其实徐婷的父母也是知道李由这人的,没太多主见的他们,听了徐婷说他的好,算是默认了。只有一个人坚决反对,那便是徐婷的姑妈。这个住在城里的,见过世界的亲人。   当日子把憧憬里的激情都过成日常的时候,原本在幸福面前不值一提的代价逐渐会被放大。   不是代价变大了,而是因为幸福在某些人心目中可能会因长持而贬值。   那是上班第一年的一个冬日,徐婷和李由打电话说,家里有事,这个周末就不聚了。有事是真的,只是她不方便讲,因为是姑妈托人为她介绍了一位所谓的高品质男生。   听父亲说,那介绍人是开桑塔纳来家的,重点说的是:那个男的在县供电局工作,一个月工资三千多。三千多啊,教书的一个月就三四百,差不多是十倍。而且,对方家里在县城里还有两套房和一个门面儿。至于那个人本人怎么样,介绍人倒没有再多费口水,似乎在此前的条件上再说其它的便是画蛇添足。   徐婷犹豫了半秒,毅然反悔了见面的想法,并为她的犹豫惭愧不已。她决定给李由一个惊喜。   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周六,天已寒。她没有告知李由,以一种自我牺牲的感动支撑着自己,一往无前向梨园进发。梨园是真远啊,辗转了两趟班车,在泥结石路上摇晃了差不多四个小时,才于中午一点多的时候赶到梨园小学。   在李由寝室门前,她顿住了脚步,嘴角噙出笑意,像一路上预演了无数遍的那般,敲响了房门。   可是,多次敲门居然毫无回应。她呆住了,在她臆想的剧本里从未有过这样的状况。愣了片刻,她自我安慰地想:对了,他应是到哪里去打牌钓鱼去了吧。   这时,旁边寝室的门开了,出来一个很帅气的男子。她认识,叫陈欣润。   欣润略有错愕:“是徐婷啊,你们没提前联系吗?李由和罗月带学生去山里野炊去了。”   徐婷忙问:“他们大约好久回来?”   欣润:“哎呀,十点多才出门的,怕不得快天黑了才回来啊!老鹰山那地方又没有电话什么的。怎么联系呢?要不,我带你去找他们!或者,我想办法把门弄开,你进屋里等他也行。”   徐婷突然感到一股深深的疲惫,那些被相见的喜悦压下去的一路风尘和奔波全部施予出十倍百倍的报复,背后的忍耐与自我感动此时莫名变成一种无声的嘲弄。   她好想哭,但在欣润面前忍住了。她只是礼貌地回绝,只说自己一个人到梨园场上去转转等他就是。   她沿着公路,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走在梨园山脊的公路上,风已寒,真冷啊。这风似乎还带了一丝雪沫,吹得她一再紧了紧衣襟。抬眼望山,山,叠叠重重,仿佛都没有界止,便如这些经年埋首到乡村学校,渐渐被同化到这片土地里的老师的前途,看不到出路。路,其实是有的,只是曲曲弯弯,窄小陡峭,像条孱弱欲断的灰白缎子,完全没有能力承载起山里头这些人通往外面世界的使命。她感到这个世界是封闭的,令人窒息的封闭。她误闯进来,然后被困在里头,孤寂凄清得可怕,像一个空旷的囚笼。她迫不及待地想逃离这一切。   恰好这时,路上驶来一趟向着南州县城开去的班车。在她眼里,恰是一艘绝望的汪洋里救赎的小船。   她拼命了招手,车停了,她逃也似的上了车,就此离去。   不出意外的话,这基本算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到梨园。   ……   就在那日夜里,徐婷和李由提出分手了。她其实设想过会与李由分手,但却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这么突然地分手。   电话里李由慌乱无措的解释、痛心疾首的承诺、哀戚无底的企求,甚至愤怒的咆哮,她都很动容,但都再无法动摇她的决定。她觉得自己冷酷狠心得像一个屠夫。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徐婷在心底感到痛苦的快意和放下一切的轻松。   她永远都无法忘记,自己一个人走在梨园孤硬的山脊上的被全世界抛弃般的无助与绝望。这更甚于当初在旱冰场遭遇社会青年时的境地,当时有李由救她,而现在,李由已深陷其中,只有自己,只能靠自己,才能救赎自己。   人与人不同,她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她是个女孩子,柔弱的女孩子,比一般女孩还要怯懦的女孩。她没有像李由那样铁似的胳膊和臂膀,强大得像大力水手一般可以战胜一切的勇气和力量。她会累,会倦,会怕,会掉进一个窟窿就永远出不来,所以她不能掉下去。   虽然,和李由在一起那感觉很动人,但也无法支撑起她再一次体验那种无助。   最后,她决定送李由一个礼物。她了解李由,知道他不会甘心,知道如果还留有一丝余地,这个人会不顾一切地奔赴她所在的地方,尽一切可能地争取、挽留。于是,她无比平静地对李由说:“对不起,是我配不上你。你问为什么,我告诉你好了——因为梨园太远了,太冷了,也因为你太穷了。我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我回来去见了,比较满意。请祝福我吧。谢谢!”   这个礼物就叫愤怒。   她希望,李由有理由愤怒。   愤怒比伤心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