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没有后遗症,可以为一下。为是动词。 其时正是漫山飞花,遍野淌翠,春色撩人之际。 欣润暗暗吞了口唾沫,望着眼前春光里明眸皓齿,蹦蹦跳跳,尽情展示着靓丽身姿的徐雨绯,心里道。 这句话,是他与罗月李由发骚时惯常说的一句。始用于苍老师,后来也辗转用于多位为艺术献身的女主角,近前甚还私下意淫地用于过申露身上。 徐雨绯是从小在渝市市区长大的孩子,刚刚大学毕业,才考进铁马镇做村官。这天,作为县农委副主任的欣润带队到老根据地铁马镇下村调研,恰好到了她所在的那个村。欣润眼里,虽然年轻漂亮,不过这个没怎么到过农村的姑娘看着什么都新鲜,都好奇,掩饰不了五谷不分的天真与傻气。是的,有点傻气,她会逮着稻子认麦苗,指着胡豆唤木耳,忽尔一头小牛犊子蹿出来,她竟拍手兴奋大叫:哇,好大的一只狗啊!随行之人无不侧目、掩口、讪笑。 欣润腹诽:也不知现在的选人标准是什么,这般状态如何指导和服务三农?不过转念一想,这便是要把这帮才走出农村几十年就把农村忘得一干二净的人回炉再造,沾沾地气,免得未来他们直接坐到某个半天云般的办公室,天马行空,自鸣得意,不懂装懂地制定些圈圈套套来祸害基层。 他深觉自己责任重大,以为把她这般人带好是自己无可推卸的担当——所以,经铁马镇分管领导轻轻一撺掇,徐雨绯便成了他陈副主任的徒弟。那姑娘也是个有眼力劲的,甚是主动,待分别之际就已经师父师父的叫得顺口。于是,一有机会,欣润到基层下村、开会都尽可能通知她参加,还会通过远程或线下不吝悉心指教她做方案,写材料,搞会议服务等等。那姑娘极是乖巧,投桃报李,什么零食水果土特产的没少孝敬,还时不时找些由头请师父小聚吃饭。 还是那个小旅馆。李由站在窗口吸烟,罗月眯着眼斜坐在床沿上。欣润对二人叫屈:霍潇说我一早就存心不良,我对天发誓,当初同意认她这个徒弟,真没有别的非分之想。说什么没后遗症可以为一下的,那不就是一个正常男人看到美好异性的妄念吗?本身绝没有其它杂念,你们都懂我的,是不是? 罗月翻了个白眼,未说话。李由则吐了口烟,撇嘴道:我觉得你有点飘了,都说男人的野心与霸权的体现在对资源的占有,而其中,交配权似乎就是最重要的资源之一。你娃应是当了官儿,野心蓬勃了。 欣润不认,更一幅你们不相信、不理解我的委屈模样。 客观讲,徐雨绯除了更年轻一些,因傻气而显得更为天真些外,无论样貌身材都不如霍潇出色。事实上,她并不是一个小孩子,而是已经长熟的成年女性——在相对经常、密切的接触里,欣润越来越认识这一点。而且,他发现她并不是纯粹的天真,在某些方面,她比大多数同龄人更成熟。 她有男朋友,在外地,有次来南州,她曾亲昵地搂着对方的手臂,大方向欣润介绍。当时,欣润以领导及师父的角色点头致意。得知那男朋友晚上就留宿在徐雨绯那里时,他在心底承认,微酸。 看着欣润的委屈样儿,罗月心下不忍:那就按你说的吧,你的心思啥时候开始不单纯的? 欣润露出些回忆的神色:可能,就是从她带男朋友来南州开始吧。 那天徐雨绯的男朋友来看她,她很高兴,请了几个年轻朋友,专程赶到南州城,找了一家北渡鱼店聚餐,特地邀请领导兼师父出席。 霍潇在学校里因自身的水准或加成有欣润的面子而格外受器重,这次被派到渝市去学习两周。这期间,欣润十分自由。因此,他爽快接受了邀请。 不知怎地,欣润在徐雨绯男朋友——一个瘦高个、戴眼镜,据说是名校毕业,家境优渥而略有些优越感的男生的眼里,捕捉到一丝隐藏的敌意。于是,欣润未惯着他,在言谈,举止,酒量,以及后来的K歌环节都不着痕迹却又毫无保留地全面碾压了这个比他小了六七岁的男生。然后,在对方还欲找回场子之际,说有事,故作矜持地与大伙儿告别,不顾挽留,潇洒先行——就像打麻将趁赢了钱就跑一般。不知是否挑动了目送的眼睛。 在夜里,痛快微酸之余,幻梦丛生。他梦见自己成了一头巨龙,威武雄壮,四处招风引电,行云布雨,好不肆意。 两日后,一个养牛的老板要到铁马镇考察投资。欣润作为县里的牵线人,全程陪同,因第二天还有安排,所以约定当晚都住到镇上。晚上,欣润与镇领导以较高规格接待了对方。徐雨绯这小徒弟自然被通知赶来参加接待。 这晚,欣润算是遇到了难缠的主,这位养牛的朱老板不是个单纯的土财主,酒量好不说,还有点假文化人的狷狂,酒至酣时,要吟诗,要作对,要行令。欣润心下冷笑,好歹自己在罗月那里熏陶了不少酸劲,若这种附庸风雅的家伙都应付不来那还不白混了。 只是这朱老板在他面前装逼不成,便开始打其它主意,从一上桌就毫不掩饰对徐雨绯的兴趣,趁着酒意,言语上动作上的幅度就越发大起来。欣润自不会让徒弟吃亏,护着她,为她挡酒挡话挡咸猪手。不曾想刻板印象里蠢萌的她却并非善茬,应付周旋这老板并不在话下,酒量也是了得,不但并未被吃什么豆腐,反诓哄拿捏得对方不得不频频举杯。师徒自然而然联手对敌,觥筹交错间,二人一抹眼色,一个动作,一点暗示无不心照不宣,了然通达,配合得简直不要太默契,不几下,就伙同镇上的同志斗得朱老板大败亏输,差点现场直播。 让司机架了朱老板走后,欣润看着雨绯霞飞满面却眼如晶明,心潮涌动,差点忍不住轻抚上去,但见对方毫无闪躲畏缩之意,反有挺胸相迎之势。不过碍于人多,欣润忍了下来,官方勉励大家几句,交代镇上的同志照顾好雨绯,便率先离去。 然后呢?罗月追问,李由也竖起耳朵。 欣润不答,老脸有些发红。李由冷笑道:不用说,接下来身心都出轨了呗。欣润尴尬一笑,默认了。虽是兄弟,但他怎都不会分享这种隐秘细节,因这亦不仅仅是他一人的隐私,仅会在回忆里重播。 那晚,当他到河边吹了一阵凉气,自觉断了妄念回宾馆。刚刷开房门,角落里忽然闪出一个充满热力的身影,迅速冲进屋里,关了门,不管不顾抱住他,努力挤进他怀里。还不待他有所反应,对方好闻的馨香与湿热的鼻息已全面侵占他的颅腔,只恍恍忽忽麻麻痒痒地在耳边听到:师父,放心,没人看到我来,我也不要你负责…… 许久后回忆起这一刻,欣润都不知该怪谁?怪她,怪自己,还是怪酒精?如果怪酒精?酒精恐怕会说,可不背这锅,我顶多算个催化剂而已。同时,他也在心底暗哂,别看李由正气凛然的样子,设身处地,是他或也难免如此。或许——罗月可抵得住这份诱惑吧。然则,若罗月知其所想,一定会坦陈,他也无法抵住这种程度的诱惑,但他笃定会防微杜渐,不会放任这份诱惑茁壮至此。 再说二人食髓知味,此后之间的情火抑或欲火便呈一发不可收拾之势,总是捕捉机会甚至创造机会在一起。欣润有时会无耻地想,如果是错,我只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吧,便如有人看到地上一张一百元和一张伍拾元的钞票,他会只去捡那张一百元的吗?于是,他一面享受着霍潇稳稳的柔情,一面又贪恋雨绯给予的刺激,左右逢源,左右拉扯,坐享齐人之福的同时又不断积累着不安与风险,便如高超的杂技者不断惊险地垒高鸡蛋塔——明明预知后果悲剧却始终拒绝不了那份激情与刺激——他在这种偷偷摸摸里越陷越深。 直到有一天,一直都说不要他负责的雨绯跑到南州城来把他堵在办公室,幽幽对他讲,已和男朋友分手了,因他已经开始怀疑,迫不得已,只有反客为主先提分手,事实上,心底里已不再爱他……她停顿下来,水汪汪的眼睛定定望向欣润。这是一双怎样的眼啊,眼珠又大又黑又亮,那里曾装填天真无邪,装填无限憧憬,装填春情泛滥,而此时,欣润只觉仍是那么美的眼底潜伏着幽幽的危险冷光。而至此她仍未明着提任何要求,但她的话却没了下文,明显是要将后面的内容留给对方。 欣润一惊,这不是要一个态度吗?这莫不是逼宫?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闪烁其词敷衍塞责过去,便如起草回复棘手的信访件——信访人自不满意,甚至连起草回复的人都不满意。不过终究是以时间换空间,忽悠了对方回去,躲过了初一。然而,十五亦不远矣。 原来,艳遇带来的感觉会分三个阶段,初始阶段,自是纯刺激美妙。第二阶段,则是左右拉扯,既有激情的冲击亦在累积风险。第三阶段,风险爆仓,激情不再,剩下几乎都是挣扎与折磨。很不幸,随着上一次逼宫,这段关系轻易转入第三阶段。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除非真的没有风。很快,风言风语并闲言碎语如病毒般传播开来。便是不同系统的李由与罗月都分别从不同渠道得悉些关于此的八卦。李由召集小聚,于是便有了小旅馆的交流。 李由哼道:还说什么没有后遗症,做了坏事哪能没后遗症,贪污、腐败、害人、偷情,没有例外!只是事已至此,你准备怎么办,是将错就错,与霍潇分开,转而与那徐雨绯一起,还是—— 欣润直接打断道:我从未想过与霍潇分开,无论什么时候!我—— 罗月又打断了他:那还有什么为难的,你当下唯一的路便是痛改前非、改邪归正,一方面与徐断个干干净净,另一方面坦诚以待,企求霍潇的原谅,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欣润应是听进去了。他想着断然采取措施,与雨绯完全断掉,可效果似乎不是太理想。雨绯于此时终于正式提出要求,只一句话,我真的爱上了你,意思是要上位。她一直都没有说否则,但谁都知道,她保留了否则的权利。 欣润疲于奔命,动用各种关系和手段,一方面尽可能抹除相关痕迹与证据,另一方面,尽可能做雨绯的工作,再一方面还要宽慰和稳住已经得了些风声的霍潇,真真心力交瘁,好不容易才险险稳住局面。好说歹说下,终约定与雨绯在某茶楼见面详谈和解。 那一日,欣润提前到了约定地点,细心为对方要了红茶,坐在桌旁默练了几遍准备好的说辞,便如即将上台演讲的选手。这时,雨绯进屋来,随后掩上房门。她还是那般青春靓丽,只是眼睛略有浮肿,虽仍算好看,但明显少了些神彩。欣润心中微痛,忙拉开椅子,引她坐下,又递过茶来,这才坐到桌边另一侧的椅子上。然后开始巧舌如簧开解,大意便是,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发生的虽然有些意外,但都是纯真的,美好的,让我们把这一段美好的记忆珍藏起来,埋藏在心底的最深处,以待未来翻阅回味,那莫不是最大的浪漫? 可惜雨绯并未有多少波澜。待他说得差不多,也不表态,反以那水汪汪却有些疲态的大眼锁定他问:先别说那么多,我只想问你,你和我完全只是玩玩吗?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和你过这一生的人是我?哪怕一瞬都好。 欣润头大如斗,这是他最不想面对的问题。他踌躇许久,“完全没有想过要和你在一起”几个词终于难以出口,他决定撒一个谎,虽然生平他撒谎不少,不过这一个谎应是最具价值的。他努力平复心情,梳理情绪,郑重道: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是纯粹的、真心的,我的眼里只有你,我曾慎重考虑过与你的未来,想过和你在一起,结婚、生子,一同享受人生。可是…… 此时,门推开了。一个颀长丰满却略显憔悴的身影进了屋来。 欣润头皮发麻,那不是霍潇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