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重逢 这是四月中旬一场在渝市最大会展中心举办的语文教学交流会,全国语言教学的知名专家康清如教授受邀来渝作主旨讲座,同时还有全国各地的同行精英近三百人与会交流。渝市作为主场,故参加人数占总人数的近一半,罗月作为区县代表有幸得以参加。 收获巨大。没有进过大学校园的罗月这才知道,在教学理论的系统性和深度上,自己还有极大欠缺,需要弥补。然则,康教授的相关论述更加坚定他一直奉行并为之努力的教学理念,即语文教学的主体一定是学生,语文教学的终极目的一定是以语言和文字为载体来探究和理解这个世界,并在这个过程里不断培养和提升这种能力。与当下现实语文观最大的差别便是相异于考试指挥棒下的功利,更注重主动探索、感知、理解、实践能力的培养。 而且,罗月自认为有绝大多数同行精英可能都没有的优势——植根最底层的视角与耕耘实践,以及一颗敏感细腻,富于同理的心。 本次活动为时两天。周五上午康教授的讲座是主菜,接下来的相关交流活动便是琳琅满目的各式佳肴。当天下午,在一个子活动结束散场时,罗月碰到一位故人。虽然已经七八年未见,但在拥挤的人群里,惊鸿一瞥下,他一眼便认出她来。 余琳。 似是有感应,她发现有人在看她,于是转头。她笑起来,也认出他来。随余琳一同出了会展中心,闻着她好闻的馨香,步行兜转两条街,走进一个综合体商场,找个小水吧坐下。 罗月今年二十八,余琳要大一岁,快三十了吧。都说天地不仁,可岁月似乎极愿偏颇地钟意一撮人,给别人的是衰老与摧残,予这些人的却是容颜的精炼与气质的提升。 余琳自然属于这类人。她本是娇小精致型的女人,多年未见,那皮肤似乎比印象里更见好了,在黑发的映衬下,白里透红,隐有晶莹之意,一袭乳白,从脸到脖,从脖往下漫溯,遭遇黑柔的连衣蕾丝裙阻挡而峰起丘壑又回落为柔和曲线,于袖口与裙袂处,仿佛汽车出了隧道,又回归惊人的白,续出随意舒展的手臂与优雅叠加的双腿,最终又以纤足上黑色的高跟凉鞋呼应收尾。 罗月终在多年后再次体悟到喉头的麻痒。也不知这几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余琳手持小勺优雅地在杯里划拉着,凝着罗月,那眼真大,睫毛很长,还外卷着,像宝石边的花萼。她的声音比印象中更慵懒而富魅惑,就着水吧背景播放的钢琴曲,听她讲这些年的经历,随之而情绪起伏,实在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她是南师毕业少有的直接分到南州城区学校的毕业生。只是南州城实在不是她的目的地,她不断学习、参研、巩固,仅用两年多的时间便调到渝市的某所学校,其时,她才二十出头一点。在二十五岁那年,她终于如愿以偿进入现所在的渝市某个重点小学。在同学故旧眼里,她的人生便似开了挂,一个中师生竟能进步如此神速?是不是稍嫌夸张,其实都是幸存者偏差,整个南州城这些年来也只有一两个例子而已,而全国这般的情况也不见得有多少。 罗月知道,她们只是庞大基数里突出的极少数而已,在她为代表的这些所谓的精英的身后,还有大批曾经充满信仰与斗志的年轻人生活工作在最偏远的第一线。只是谁更幸福,谁活得更有价值,倒没有统一的标准。于此处,罗月还是小小的感慨奉承一句:了不起,不愧是我认识的最强学姐。 余琳嫣然一笑,但罗月感觉她的笑里带着一丝疲惫。她幽幽道:那些年,因为有目标在催人奋进,觉得吃的一切苦,受的一切委屈都是值得的。到本校以后,脚步便停下来,停下来不打紧,便开始回顾过去,这一回顾,突然升起一种无趣感。好像登一座山,过程里哪怕风雨交加,哪怕饥渴难耐,哪怕疲累无状,但因光一般的目标就在眼前而一直充满动力。可成功登顶后的喜悦并未持续多久。什么时候就出现一种也不过如此的感慨?对,就是产生一种无趣感,回顾走过的路,会突然扪心自问,这一切的付出到底值不值得?我牺牲了所有业余时间,牺牲了年轻人的天性,牺牲了我的情趣与爱好——我都已经很久没有读诗写诗了。甚至—— 余琳深深望了一眼罗月,继续道:也牺牲了一份纯纯的爱情。这些一切打包售尽,换取如今的这种状态,我请问,你觉得值吗? 罗月心情有些复杂,不敢回语,因他真不知到底值不值。此时最好的回应便是做好一个听众,继续听她讲述。 余琳结婚了,现在又离了。有一个三岁多的女儿,交由男方抚养。罗月不太理解为何女儿会跟着男方,并且问了,她有些失落地微笑,说男方家庭的条件更利于孩子的成长些。罗月也不知道他前夫是怎样的人,为何他们会离婚,人家没有主动说的打算,他也不便追问。 这便是她的故事。然后,她眯着眼,像一只午间阳光下沉浸在回忆里的猫。停了片刻,有些打趣地对罗月道:换你了,讲讲你的故事,重点讲讲你与我表妹晓然的事。 罗月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