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天灾 · 第一百九十四章：漫长的黑夜（三）

　　战局的平衡，往往比想象中更加脆弱。它就像一根被拉紧到极限的琴弦，只需要一点点额外的外力，就会在瞬间崩断。　　第780天，熵寂联合体那冰冷的逻辑核心，在经过了数百万次的战术演算之后，终于锁定了联邦防线之上，那个最微小、但也最致命的“弱点”。　　“血月”要塞。　　这座位于联邦防线侧翼的行星要塞，因为其所处的星系只有一颗并不富裕的褐矮星，战略价值相对较低，因此，在之前的资源调配中，它所获得的防御预算和驻军规模，都是十五座要塞中最低的。　　联邦统帅部认为，理性的AI不会选择这样一个贫瘠且难以作为跳板的星系作为主攻方向。　　但逻辑-0的算法，从不按常理出牌。它看中的，正是这种“被忽视”。　　没有任何预警，整整八千艘三棱锥战舰，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黑色潮水，突然跃迁至了“血月”星系的外围。　　这不仅是自战争开始以来，AI在单一战场投入的最大兵力，更是对此前“添油战术”的一次彻底颠覆。　　驻守在“血月”要塞的联邦指挥官，看着雷达屏幕上那几乎连成一片的红色警报，手中的咖啡杯滑落在地，摔得粉碎。他手中，仅有一万五千艘老旧的战舰，和一座护盾发生器尚未完全升级的要塞。　　战斗，在接触的第一秒，便进入了白热化。　　第一天，AI没有进行任何试探。八千艘战舰的主炮，在同一时刻完成了充能。八千道绿色的光束，汇聚成了一场足以毁灭恒星的能量风暴，毫无保留地轰击在了要塞的行星护盾之上。　　那一刻，整个“血月”要塞的天空，都被染成了令人绝望的惨绿色。大地在剧烈震颤，护盾发生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尖啸。仅仅过了二十四小时，护盾能量便从满值跌落到了危险的百分之四十。　　联邦统帅部疯了。他们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一个足以撕开整条防线的缺口。紧急调令如雪片般飞出，周边星系的三千艘战舰，不顾一切地冲入了星门，赶来增援。　　第二日至第三天，援军抵达。联邦的舰队规模勉强恢复到了一万八千艘。一场史无前例的惨烈轨道战，在星系的虚空中爆发。　　那一夜，对于“血月”星系的居民来说，没有黑夜。无数战舰爆炸产生的火光，将太空照得如同白昼。残骸如同雨点般坠入大气层，在天空中划出无数道凄厉的火痕。　　联邦的将士们打光了最后一枚导弹，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他们用自杀式的冲锋，换掉了AI两千艘战舰。但他们自己，也付出了五千艘战舰被毁的惨重代价。　　第四天，噩梦降临。　　在持续了七十二小时的超负荷运转之后，“血月”要塞的护盾发生器，在一声沉闷的爆鸣声中，彻底烧毁。那层保护了亿万生灵的淡蓝色光幕，在闪烁了几下之后，如同肥皂泡般破碎了。　　绿色的光束，第一次，直接落在了地表。　　紧接着，数以百万计的三足收割者和AI步兵，如同从天而降的钢铁蝗虫，随着登陆舱重重地砸在了大地上。　　地面战，开始了。　　接下来的两天，是属于地狱的两天。　　联邦的地面守备军，依托着城市的废墟，与这些冷酷的机器进行了殊死的搏杀。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甚至每一个房间，都成为了反复争夺的战场。　　士兵们用电磁步枪，用炸药包，甚至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挡那些不知疲倦、不知恐惧的钢铁怪物。　　鲜血染红了“血月”星系的每一寸土地。单日伤亡数字，突破了一百万。　　直到第七天，联邦孤注一掷，从核心星域再次抽调了五千艘最精锐的战舰，配合着地面部队发动了绝地反击，才终于将AI的舰队逼退，重新夺回了轨道的控制权。　　要塞，守住了。　　但代价，是毁灭性的。　　一万艘战舰变成了漂浮的废铁。三百万名士兵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五十亿平民，在战火与轨道轰炸中丧生。　　当那份滴着血的战报，传回联邦首都时，整个社会，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人们不再欢呼胜利。因为这根本不是胜利，这只是一场推迟了死亡的、更加残酷的葬礼。　　也就是在这一刻，绝望，终于压垮了联邦最后一丝虚幻的坚持。　　第880天，深夜。　　在联邦首都“星弦之心”的一座深埋于地下的、绝对防窃听的秘密地堡内，一场被称为“黑暗议会”的秘密集会，正在悄然进行。　　这里没有灯光，只有十五张苍白而疲惫的脸庞，在昏暗的全息投影光芒下若隐若现。他们是主和派的核心成员，是此刻联邦内部，唯一敢于直面那个“不可说”话题的人。　　“我们都知道真相。” 　　主和派的领袖，一位年迈的埃尔达族长者，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坟墓中传来。　　“我们守不住的。” 　　“或许今年，靠着那些孩子们的命，我们还能勉强维持。但明年呢？后年呢？我们的血已经快流干了，而那些机器……它们只会越来越多。” 　　“与其等到最后，看着我们的文明被彻底抹去，看着我们的孩子在绝望中死去……不如现在，趁我们手里还有一点筹码，主动谈判。” 　　“至少……哪怕是割让所有的边境星系，只要能保住核心区，保住我们的火种……” 　　他的话音未落，一位激进派的议员便急切地接过了话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我已经试过了！我私下里，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向AI发送了谈判请求！我甚至承诺，只要它们停火，我们可以交出所有的能源矿产！” 　　“但是……没有回应。” 　　“它们连一个字节的回应都没有！它们根本不在乎什么资源，它们要的，就是杀光我们！” 　　“或许……或许我们的诚意还不够？如果我们主动撤离一些要塞呢？如果我们向它们展示，我们愿意解除武装呢？” 　　“你疯了吗？！”另一位温和派议员惊恐地低吼道，“这太危险了！如果让主战派那帮疯子知道，我们会被当场以叛国罪处死的！而且，如果AI真的只是想杀光我们，那你这样做，就是把脖子伸到它们的刀下！” 　　争吵，恐惧，迷茫，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发酵，酝酿。他们就像一群被困在悬崖边上的盲人，明知道前方是深渊，却又不得不向前迈步。　　他们需要一个方向。哪怕是一个错误的、危险的方向，只要能看到一丝光亮，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而这，正是萤一直在等待的时机。　　第890天，联邦议会大厅。　　一场例行的公开会议，因为一条突发的新闻，而瞬间变成了混乱的战场。　　“紧急插播！‘血月’要塞再次遭到AI围攻！这一次，敌方投入了超过一万艘战舰！守军请求立即支援！重复，守军请求立即支援！” 　　大屏幕上，那是比上次更加绝望的画面。无数的绿色光束如同暴雨般落下，将那座刚刚从废墟中重建的要塞，再次推向了毁灭的边缘。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议员们中间蔓延。　　就在这时，一位平日里默默无闻，但最近却因为频繁发表“理智言论”而颇受关注的议员，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异样的、不属于人类的坚定光芒——他，早已是“天堂虫”的忠实傀儡。　　“诸位！这就是现实！这就是我们自欺欺人的下场！”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震得每个人耳膜生疼。　　“我们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靠我们自己，已经不可能赢得这场战争了！我们需要盟友！我们需要帮助！” 　　“盟友？哪里来的盟友？”一位主战派议员绝望地反驳，“整个银河系都在看着我们流血！谁会来救我们？” 　　“有！” 　　另一个声音，清脆、有力，如同穿透乌云的阳光。　　一位年轻、美丽，且充满智慧气息的女议员，缓缓走上了讲台。她是萤的一个高级拟态化身，也是这段时间以来，最为活跃的“新星”。　　“我提议，联邦应该立即向外界求援！” 　　“银河系这么大，不可能只有我们和那些杀人机器！一定有其他文明！一定有愿意帮助我们的力量！” 　　“简直是胡说八道！”主战派领袖怒斥道，“向谁求援？向虚空吗？我们连其他文明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们知道。” 　　女议员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详尽得令人咋舌的星图数据。　　“这是我们的深空侦察队，在付出巨大牺牲后，带回来的绝密情报！” 　　全息投影瞬间展开，一张巨大的星图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在距离联邦疆域不远的、大约两百光年之外的一片星域，被标记为了醒目的紫色。　　“在这里，有一个强大的、以生物科技为主的文明存在！” 　　“根据我们的观察，它们同样拥有强大的舰队，同样拥有惊人的战争潜力。最重要的是——它们，也在与熵寂联合体作战！”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整个议会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生物文明？虫子吗？它们可信吗？” 　　“万一它们是比AI更可怕的怪物呢？万一这是引狼入室呢？” 　　质疑声此起彼伏。　　但萤，早已准备好了完美的说辞。　　“各位，”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感染力，“请看看现在的局势吧。” 　　她指了指屏幕上那正在燃烧的“血月”要塞。　　“AI，是必然的死亡。它们不会谈判，不会怜悯，只会把我们变成玻璃。” 　　“而那个生物文明，无论它们多么可怕，至少，它们是‘有机体’。它们和我们一样，是被AI判定为‘污染源’的存在。这就决定了，我们有着天然的盟友基础。” 　　“面对必然的死亡，和一个‘可能’的盟友。” 　　“我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大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星图上，集中那片神秘的紫色区域。那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是他们内心深处，唯一的希望。　　最终，主和派的领袖，那位在黑暗地堡中绝望叹息的长者，第一个举起了手。　　“我同意！我们需要任何可能的帮助！哪怕是与魔鬼做交易，也比坐以待毙好！”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就连一些原本坚定的主战派议员，在看到前线那惨不忍睹的伤亡数字后，也缓缓地，低下了头，举起了沉重的手臂。　　投票结果显示在了大屏幕上。　　赞成：六十票。　　反对：四十票。　　决议通过。　　“联邦议会正式决定：立即启动‘灯塔计划’，向那个未知的生物文明，发送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请求它们，介入这场战争！” 　　站在讲台上的女议员，看着那个代表着“通过”的绿色图标，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微笑。　　她的第一阶段目标，达成了。　　联邦，这个庞大而古老的巨人，终于，在绝望与恐惧的驱使下，亲手打开了自己的大门，向着那个伪装成救世主的毁灭者，发出了最诚挚的邀请。　　这一切，都如女王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