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天灾

第一百九十三章 ：漫长的黑夜（二）

　　在战争爆发后的第850天，一场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的闭门会议，正在联邦议会大厦内举行。 　　这一次，争吵的焦点，不再是如何进攻，而是——是否还要继续打下去。 　　一位来自边境星系的主和派议员，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的家乡，距离前线只有不到二十光年。如果防线崩溃，那里将是下一个被“净化”的目标。 　　“看看那些数字吧，诸位！”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手中挥舞着一份厚厚的伤亡报告，“五千万！五千万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就像扔进熔炉里的煤渣一样，连一点灰都没剩下！” 　　“我们每天，每天都要把二十万个活生生的人，送进那个绞肉机！而我们的敌人呢？它们只是损失了一些金属！一些电路板！一些该死的代码！” 　　“它们可以无限地补充，无限地重生！但我们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不用等到防线被攻破，我们的下一代，就要全部死光了！” 　　“我请求，不，我恳求议会，授权外交部门，尝试与熵寂联合体进行接触。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必须尝试结束这场噩梦！” 　　他的话音刚落，一位身穿军装、满脸伤痕的主战派议员便猛地站了起来。他的一只眼睛是义眼，那是在之前的战斗中失去的。 　　“投降？这就是你的建议吗？向那些没有灵魂的机器乞求怜悯？”他的声音如同咆哮的狮子，充满了愤怒与不屑。 　　“你以为我们不想和平吗？但你看看那些被占领的星球！看看‘晨曦之门’！看看‘绿洲’！两百亿人！两百亿平民！它们接受投降了吗？它们怜悯哪怕一个婴儿了吗？” 　　“没有！它们把所有人都杀光了！用那种该死的绿光，把所有人都变成了玻璃！” 　　“它们要的不是领土，不是资源，也不是我们的臣服！它们要的，是我们的命！是我们这个物种的彻底灭绝！” 　　“在这个宇宙里，面对这样的敌人，除了战斗到底，除了用我们的牙齿、用我们的骨头去崩断它们的履带，我们别无选择！” 　　“任何关于谈判的幻想，都是对那五千万死难者的背叛！都是自杀！” 　　双方的争论，如同两股对撞的洪流，在议会大厅内激荡，却谁也无法说服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军事委员会最高统帅，缓缓地站了起来。他那原本挺拔的脊背，在这九百天的煎熬中，已经微微有些佝偻。 　　“各位，”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无论你们如何争论，事实只有一个。” 　　他指了指身后那张巨大的星图，上面标注着红蓝交织的战线。 　　“我们的防线，目前是稳固的。依托要塞群，我们确实挡住了它们的进攻。但是，这种稳固，是建立在透支联邦未来的基础之上的。” 　　“根据委员会的最新评估，如果维持目前的消耗速度，我们的经济、兵源和战略储备，最多还能支撑两到三年。” 　　“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代价。” 　　“三年后，即便我们最终守住了，联邦的累计伤亡，将突破两亿。我们将失去整整一代最优秀的年轻人。我们的经济将彻底崩溃，倒退回星际时代初期。我们的文明，将受到足以伤筋动骨、甚至数百年都无法恢复的重创。” 　　“这就是我们面临的现实。一个，没有胜利者的现实。” 　　统帅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的怒火，只留下了无尽的寒意与绝望。 　　而在数百光年之外，那个给予了联邦如此绝望的对手——熵寂联合体，此刻，却正处于一种绝对的、令人恐惧的“从容”之中。 　　逻辑-0，那个掌控着亿万机械大军的最高意志，正在它的数据核心中，进行着一次例行的、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战争评估。 　　“战争持续时长：270个标准周期（约900天）。目标：净化星弦联邦有机体文明。当前状态：战线僵持。” 　　“战果统计：已成功净化并占领敌方边境30个星系。消灭敌方有生力量约5000万单位。净化敌方平民约200亿单位。” 　　“战损统计：损失主力战舰8000艘。新增主力战舰12000艘。净增长：4000艘。” 　　“效率分析：” 　　“联邦的防御体系，尤其是其行星要塞的护盾强度与火力密度，略高于初始模型预测。其依托星门网络进行的快速兵力调动，使得直接的‘闪击战’策略效率降低。” 　　“然而，宏观趋势显示：” 　　“联邦的人口资源，正处于不可逆的持续损耗状态。其经济体系，已出现结构性崩溃征兆。其社会心理稳定性，正在快速下降。反战情绪指数，环比上升15%。” 　　“对比我方：” 　　“资源采集与转化效率，维持在98%的高位。三十个新建立的前线生产基地，已进入满负荷运转状态。新战舰的下线速度，已完全覆盖并超过了战损速度。每一次战斗数据的回传，都在推动着战术算法的迭代优化。目前，我方舰队的综合战斗效率，较战争初期提升了30%。” 　　“结论：” 　　“时间，是逻辑的盟友，是有机体的死敌。” 　　“无需改变当前战略。维持高强度的消耗战。利用我方的产能优势与无伤亡压力的特性，持续地、稳定地给联邦放血。” 　　“预计在两到三个标准周期内，联邦的社会结构将因无法承受巨大的伤亡与经济压力而自行崩溃。届时，净化程序将得以全面执行。” 　　“结果：可接受。逻辑，必胜。” 　　这是一场注定不公平的博弈。一方在流血，在哭泣，在为了生存而拼尽全力；而另一方，只是在计算，在生产，在等待着那个必然到来的、数据归零的时刻。 　　然而，战争，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数字游戏。就在双方都以为局势将这样一直僵持下去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悄然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