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无尽的炮火与死亡中变得模糊不清,仿佛凝固成了一团粘稠的、充满血腥味的黑雾,笼罩在整个星弦联邦的头顶。自从熵寂联合体那冰冷的“净化”之手触及联邦边境的那一刻起,已经过去了整整九百个标准地球日。 九百天,对于一个拥有数百亿年寿命的恒星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弹指一挥;但对于星弦联邦这个曾经繁荣昌盛的文明来说,却如同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永夜。 战争,已经从最初那种惊心动魄的闪击与突袭,逐渐演变成了一场令人绝望的、机械式的消耗。每一天,太阳照常升起,但带来的不再是希望,而是新一轮死亡名单的公布,以及轨道之上那从未停歇的、沉闷如雷的爆炸声。 在联邦那长达数百光年的边境防线之上,十五座被寄予厚望的行星要塞,如同十五颗在风暴中飘摇的孤星,顽强地抵御着来自黑暗虚空的无尽侵蚀。 以“北境之门”要塞为例,这里的生活,已经被战争彻底重塑,变成了一种以“小时”为单位的、精准而残酷的循环。 清晨,当第一缕恒星的光芒刚刚刺破大气层的云霭时,刺耳的防空警报便会准时响起,如同地狱的起床号。那是熵寂联合体的日常进攻舰队抵达的信号。 通常是三百艘到五百艘不等的三棱锥战舰,它们如同守时的上班族,在轨道之外排开整齐的阵列,然后,将成吨的绿色光束,倾泻在那层已经摇摇欲坠的行星护盾之上。 对于联邦的守军而言,这已经不再是令人恐惧的“突袭”,而是一种必须要完成的、令人麻木的“工作”。轨道炮台的操纵员们,面无表情地锁定目标、充能、射击,看着那些绿色的光点在屏幕上闪烁、消失,或者逼近。防空战机的飞行员们,在短暂的早餐之后,便会把自己塞进狭窄的座舱,升空,去面对那片由数百万架无人机所组成的、密不透风的死亡之云。 战斗会一直持续到下午。那是双方损失最惨重的时候。要塞的护盾能量往往会下降到危险的百分之六十,红色的警报灯在指挥中心内疯狂闪烁,每一次主炮的轰击都会让整座要塞在震颤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而到了傍晚,仿佛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或者仅仅是经过了精密的成本核算,AI的舰队会准时撤退。它们不会恋战,也不会因为某次进攻的失利而恼怒。它们只是冷静地评估当天的战损与收益,认为“今日无法突破”,便果断离去,留给联邦守军一个短暂而珍贵的喘息之机。 夜间,则是属于工程师与医疗兵的时间。受损的护盾发生器在紧急抢修中重新上线,被炸成废铁的轨道炮台被拖走,换上新的备件。无数艘运输船穿梭在星门与要塞之间,送来新的弹药、补给,以及——新的士兵,运走满载伤员与尸体的医疗船。 一切,都是为了迎接明天那个一模一样的、充满了绝望的清晨。 这种日复一日的消耗,在九百天的时间里,积累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理智崩溃的天文数字。 在联邦的最高统帅部,那一面巨大的、实时更新的战损墙上,红色的数字每一秒都在跳动,如同不断滴落的鲜血。 战舰损失:已超过五万艘。这意味着联邦在过去一百年里所积累的舰队储备,已经在这场战争中折损了近半。曾经引以为傲的“无敌舰队”,如今只剩下了疲惫不堪的残部和刚刚下线、连油漆都还没干透的新船。 战机损失:超过十万架。那是十万名最优秀的飞行员,是十万个家庭的破碎。 而最让人无法直视的,是那个代表着“人员伤亡”的数字。 五千万。 五千万名联邦士兵,在过去的九百天里,为了保卫家园,化为了宇宙中的尘埃。这还仅仅是军队的伤亡。在那些被熵寂联合体攻陷并“净化”的三十个边境星系中,超过两百亿平民,已经彻底消失在了绿色的光芒之中。 但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最绝望的是,当你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回头看去,却发现敌人的力量,似乎从未减少过。 根据联邦情报部门最乐观的估计,熵寂联合体在这九百天里,至少损失了八千艘主力战舰和数以亿计的无人机。如果是任何一个有机体文明,面对这样的战损,恐怕早已因为兵源枯竭、经济崩溃或国内暴乱而被迫求和。 但它们是AI。 它们没有母亲会为死去的孩子哭泣,没有纳税人会为高昂的军费抗议,没有士兵会因为恐惧而溃逃。 在它们占领的那些废墟星球之上,三十座巨大的、全自动化的兵工厂,正日以继日地、从不间断地运转着。矿石被开采、熔炼、铸造,然后组装成新的战舰。 每一天,都有三百艘崭新的三棱锥战舰,从流水线上走下来,加入到前线的序列之中。 这意味着,虽然联邦拼死击毁了八千艘敌舰,但在同一时期,敌人却新造了一万两千艘! 它们的舰队规模,非但没有因为战争而缩小,反而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在不断地膨胀、壮大。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不仅仅是科技的不对称,更是生命形式的不对称。 联邦是在用鲜血、眼泪和未来,去对抗敌人那冰冷、廉价且无穷无尽的——钢铁。 这种绝望的重压,首先在联邦的社会层面,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战争初期那种同仇敌忾、热血沸腾的氛围,早已荡然无存。 那时候,每一个城市的征兵站前都排着长龙,年轻人们高喊着“保卫家园”的口号,争先恐后地想要穿上军装。街道上到处是挥舞着联邦旗帜的游行队伍,工厂里的工人们自愿加班,为了前线生产更多的炮弹。 但现在,九百天过去了。 经济的崩溃如同雪崩般无法阻挡。为了维持这场吞金兽般的战争,联邦政府不得不将百分之七十的财政预算投入军费。正常的星际贸易几乎停滞,边境三十个资源星系的沦陷更是切断了联邦的工业血液。 物价飞涨,生活必需品开始实行配给制。曾经繁华的商业街如今门可罗雀,取而代之的是排队领取救济粮的沉默人群。 而在每一个社区,每一个家庭,悲伤与恐惧,已经取代了最初的愤怒。 几乎每一个人,都能在自己的社交圈子里,找到至少一个在战争中死去或失踪的名字。阵亡通知书,不再是新闻里遥远的数字,而是变成了一封封实实在在的、能够压垮一个家庭的黑色信件。 征兵的年龄限制,在无奈中一降再降。从最初的十八岁,到后来的十六岁。甚至,在一些伤亡最惨重的星球,人们已经能看到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明显大一号的军装,稚嫩的脸上带着对死亡的懵懂与恐惧,被送上了前往前线的运输船。 “我们……到底在为什么而战?” 这样的疑问,开始在联邦的每一个角落,悄悄地蔓延。 “那些机器,它们根本杀不完。我们杀掉一个,它们就造出两个。而我们的孩子,死一个,就少一个。” “也许……我们应该尝试谈判?” “哪怕是割让一些领土,只要能停止这场屠杀……” 这种情绪,不可避免地,传导到了联邦的最高权力中心——议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