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天灾 · 第六十七章：泰拉的遗产

　　故事，从一次俯瞰开始。　　女王的意识，如同一个沉默的、永不疲倦的幽灵，盘旋在泰拉-格亚的近地轨道之上。她的视角，不再局限于某个巢穴，某个大陆，而是真正地，以一颗盘旋的卫星的姿态，俯瞰着她脚下这颗已经彻底臣服的、蔚蓝色的星球。　　这颗星球，已经不再是卡拉森人的家园。　　从这片冰冷的、死寂的虚空望下去，大陆的轮廓依旧，山脉的走向依然。但那曾经点缀其上的、代表着文明的、璀璨的城市灯火，已经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邃的、如同活体皮肤般的暗紫色。　　那是菌毯。　　它覆盖了每一寸土地，包裹着雄伟的山川，如同深色的肌肉；它蔓延过广袤的平原，如同无垠的画布；它渗透进茂密的森林，如同交错的神经；它甚至填满了最深的海洋海沟，如同愈合的伤疤。　　无数条由能量构成的、金色的脉络，在菌毯的皮肤之下，如同巨大的、跳动的血管。每一次脉动，都将从地热、洋流和“地磁感-应毯”中汲取到的庞大能量，精准地、高效地，输送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星球，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充满了生命的生态圈。　　它，已经成为了女王身体最忠实的延伸，一个巨大的、高效运转的、与她一同呼吸着的……生物工厂。　　然而，在这片和谐、统一、充满了力量感的宏伟交响之中，女王的意识，却刻意地，保留了两处极其微小的、充满了不和谐意味的“杂音”。　　那是两个最后的、深埋于地下数公里之处的、与世隔绝的卡-拉森人大型避难所。是那场末日天灾中，最后的“遗产”。　　女王的意识，如同最冷静的、最没有感情的实验员，同时，关注着这两个被她定义为“实验样本”的、最后的文明火种。　　她的第一个“样本”，是位于东大陆板块之下，代号为“避难所A”的“高压控制组”。　　数周之前，女王命令一支由“深渊巨蠕”和数万重装突击者组成的攻坚军团，以一种无可阻挡的、绝对的力量，轻易地撕裂了这座避难所那由数米厚的合金所构筑而成的、坚固的防御大门。　　但，她没有下达“屠杀”的指令。　　此刻，在这座充满了压抑、恐惧与绝望的地下钢铁城市之中，幸存的数万名卡拉森人，已经变成了虫群的“工奴”。　　一名曾经是顶尖工程师的、名叫汉斯的男人，正双目无神地、麻木地，操作着一台巨大的、他亲手设计的矿物提炼机。在他的身后，站着一只体型巨大的、如同监工般的重装突击者。那怪物，只是沉默地、静静地站在那里，但它那庞大的身躯和冰冷的复眼，所散发出的无形压力，却如同实质般，压得汉斯喘不过气来。　　他，和其他所有的幸存者一样，被强迫着，为那些毁灭了他们家园、屠杀了他们亲人的怪物，进行着无休止的劳动。他们被要求，去解析那些从轨道上回收的古代战舰残骸的碎片，去尝试修复那些缴获的、远超他们科技水平的异星飞船引擎，去为虫群那庞大的战争机器，贡献出他们那点微不足道的、最后的智慧。　　尽管，女王对他们能取得任何实质性的成果，完全不抱任何希望。　　饥饿，恐惧，以及……被强迫着，亲手为仇敌锻造武器的、极致的屈辱与绝望，如同毒药般，侵蚀着这里的每一个灵魂。　　而在星球的另一端，位于西大陆板块之下的、代号为“避难所B”的“自由观察组”，则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矛盾与挣扎的景象。　　女王，对这座避难所，采取了完全不同的、更为冷酷的策略。　　她，没有进行任何直接的干预。　　她只是命令数以万计的、体型如同苍蝇般大小的微型侦察单位，和那些早已渗透到地底深处的菌毯感应菌丝，如同无所不在的“眼睛”和“耳朵”，在避难所的外部，进行着全天候的、永不停歇的监视。　　让他们，误以为，自己……从未被发现。　　此刻，在“避难所B”那简陋的、由地热能维持着微弱光亮的中央广场之上，数百名卡拉森幸存者，正围坐在一堆由能量棒外壳点燃的、象征性的“篝火”旁。　　“……已经……已经三个月了……”一个留着大胡子的、曾经是士兵的男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地面上，没有任何动静。那些怪物……它们……是不是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里？”一个戴着眼镜的、看起来像是学者的女人，苦笑着反驳道，“我们扫描了整个星球，所有的城市信号，都消失了。我们……我们很可能，是最后的幸存者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一个年轻的女孩，抱着膝盖，声音中充满了迷茫与恐惧，“我们……我们难道要一辈子，都生活在这个地下的铁罐头里吗？” 　　人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恐惧，绝望，但又夹杂着一丝对未来的、微弱的希望，如同摇曳的烛火，在每一个人的眼中，闪烁着。　　他们，还在讨论着，还在争吵着，还在思考着。　　而在近地轨道的、冰冷的虚空之中，女王的意识，正如同最客观的上帝，同时，对比着这两个避难所，所传回的、两条截然不同的社会学数据流。　　在“避难所A”，她看到的是，在极致的高压奴役之下，个体的创造力被彻底扼杀，社会结构趋向于最简单的“奴隶-监工”模式，所有的行为，都只剩下麻木的、为了生存而进行的重复劳动。　　而在“避难所B”，她看到的，则是在未知的、末日的绝望之下，一种全新的、坚韧的社会结构，正在艰难地、缓慢地，重新萌发。他们选举出了新的领导者，他们制定了新的法律，他们甚至，还在利用避难所内有限的资源，进行着小规模的、为了“重返地面”而进行的科技研发。　　这个双盲实验的核心目的，清晰而冷酷。　　女王，正在研究一个失去了母星、处于末日环境下的智慧种族，在两种完全不同的极端压力之下，其社会结构的演变、技术发展的潜力，以及其精神与心理的变化。　　她，正在为自己，回答一个关乎虫群未来的、核心的问题：　　其他的智慧种族，究竟，有没有被“保留”下来，作为仆从、或者技术工种的价值？　　这是一个为未来，当她征服更多、更广阔的宇宙，遭遇更多、更奇特的文明时，而进行的、冰冷的、充满了远见的社会学活体实验。　　女王的思维模式，已经悄然地，发生了转变。　　她，不再是那个，只懂得单纯地清除和吞噬的“毁灭者”。　　她，已经学会了，保留“样本”，进行对比实验，为更长远的、更为宏大的战略目标，服务。　　她，正在从一个“征服者”，向着一个真正的“牧者”，悄然地，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