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深得没有尽头。 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像通往地心的阶梯。黑暗浓稠得能尝出味道——是岩石的陈腐味,混合着水汽和某种淡淡的腥气。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单调得让人心慌。 玉面狐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个萤石珠,发出微弱的绿光。光照有限,只能看清前方三五步。她的背影在水绿的衣裙里显得很单薄,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浸湿了一小片衣料,但她走得很稳,像是走过这条路很多次。 “还有多远?”温不语问。声音在密道里传得很远。 “走到头就是岷山腹地。”玉面狐没回头,“但密道中间有三处分岔,走错就会困死在里面。” 李玄徽握紧了刀柄。刀鞘摩擦石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怀里的玉佩还是温的,但不再发烫,像是进入了休眠。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些——至少在黑暗里,他们暂时是隐蔽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石阶终于平缓。前面出现一个洞厅,不大,方圆十丈左右。洞顶垂着钟乳石,地上有积水,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白色的石头。洞厅中央立着三块石碑,呈品字形排列。 玉面狐停下脚步:“到了第一处分岔。” 萤石珠的光照在石碑上。石碑很古旧,表面被水汽侵蚀得坑坑洼洼,但还能看清上面刻的字。三块石碑,分别刻着: 左——“往生路” 中——“黄泉道” 右——“人间门” 字是古篆,笔画狰狞,像是用利器生生凿出来的。 “该走哪条?”石敢当问。 玉面狐没立刻回答。她走到三块石碑前,依次摸了摸刻字,然后蹲下身,仔细看石碑底部的花纹。看了很久,她才抬头:“不能按字面意思选。‘往生路’未必往生,‘黄泉道’未必赴死,‘人间门’也未必回人间。” “那按什么选?”温不语也蹲下来,研究那些花纹。 “按星象。”崔清猗忽然开口。她走到中间那块石碑前,拂尘轻扫,扫去表面的灰尘。灰尘下,露出更细密的刻纹——是星图。 很简单的星图,只有七个点,排列成勺形。北斗七星。 “今天是什么日子?”崔清猗问。 “腊月初九。”李玄徽说。 崔清猗闭目片刻,手指在虚空中轻点,像是在推算。几息之后,她睁眼:“北斗斗柄指西。现在亥时,北斗天璇星正对西方。” 她指着石碑上的星图:“你们看,七个星点,只有天璇星的位置刻得特别深。而天璇在星象中,主‘险’与‘变’。” 玉面狐眼睛一亮:“所以该选最险的路。” “哪条最险?” “黄泉道。”玉面狐指向中间的石碑,“这条路要过一处‘断魂崖’,崖上有罡风,能吹散人的魂魄。唐门的人都不敢走。” 老荆一直沉默,此时忽然开口:“我走过。” 所有人都看向他。 “二十年前,运梦蝶草那次。”老荆的声音在洞厅里显得很沉,“就是走的黄泉道。去的七个人,回来三个。死的四个,都是过断魂崖时摔下去的。” 他顿了顿:“但那条路确实最快。三天就能到鬼谷外围。” 李玄徽看向玉面狐:“你的意思?” 玉面狐咬了咬嘴唇。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年轻了些,少了些妖媚,多了些犹豫。良久,她说:“我妹妹……可能就在鬼谷。如果走别的路,要七天。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腊月十五。”玉面狐说,“如果祭坛要在那天启动,祭品必须提前三天到位。今天初九,到十五还有六天。如果我妹妹还活着,他们最晚会在十二那天把她送到祭坛。我们必须在之前找到她。” 洞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滴水声,滴答,滴答。 李玄徽走到中间石碑前,伸手触摸“黄泉道”三个字。石刻冰凉,指尖能感觉到深刻的笔划。他想起玉佩上的预言——七日之内,必有血光。今天初九,第七天是腊月十六。比玉面狐说的祭坛启动晚一天。 也许,血光指的不是祭坛启动,而是别的事。 “走黄泉道。”他说。 温不语皱了皱眉:“太险。” “哪条路不险?”李玄徽反问,“后面的追兵,前面的陷阱,还有不知道在哪的祭坛。既然都是险路,不如选最快的。” 崔清猗点头:“我同意。” 石敢当握紧了篙:“我也同意。阿穗等不起。” 温不语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倒出几粒药丸:“这是‘定魂丹’,过罡风时含在舌下,能护住心神。但只有五粒。” 五人分完,多出一粒。玉面狐没接:“我用不着。唐门的功夫里,有对抗罡风的心法。” 温不语看了她一眼,没勉强,把多出的那粒收回。 玉面狐走到中间石碑后,在石碑与岩壁的缝隙里摸索了一会儿。咔哒一声轻响,石碑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条更窄的通道。 通道里涌出一股风——阴冷,刺骨,带着硫磺的气味。 “这就是黄泉道。”玉面狐说,“进去后,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回头。罡风会制造幻象,回头就会迷失。” 她率先走进去。李玄徽紧随其后。 通道比之前的密道更窄,只能侧身通过。岩壁湿滑,长满苔藓。风从深处吹来,越来越大,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风声里夹杂着别的声音——像是哭泣,又像是低语,听不清内容,但让人心底发毛。 走了约莫百步,前面出现光亮。不是阳光,是种幽幽的绿光,从通道尽头透过来。 玉面狐停下:“前面就是断魂崖。我再说一次:不要回头,不要看崖底,不要听风声里的声音。只管往前走,抓住岩壁上的铁索。”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李玄徽跟出去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是个巨大的地下峡谷。宽不见边,深不见底。峡谷两侧的岩壁上,嵌着无数发光的矿石,发出幽幽的绿光,照亮了整个空间。谷底有岩浆流动,红光隐隐,热气蒸腾上来,与顶部的寒气交汇,形成了狂风。 风是乱的。时而从上往下灌,时而从下往上冲,时而旋转如龙卷。风声凄厉,像万鬼哭嚎。 而他们要过的,是横跨峡谷的一条铁索桥。 桥很窄,只有两根并排的铁索,上面铺着腐朽的木板。木板缺了很多,有些地方只剩铁索。桥长至少百丈,在狂风中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玉面狐已经上了桥。她走得很稳,像走在平地上。水绿的衣裙在风中狂舞,像只挣扎的蝴蝶。 李玄徽把定魂丹含进舌下,一股清凉直冲脑门。他抓住桥头的铁索,踏上了第一块木板。 桥晃得厉害。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推着人往左,往右,往上,往下。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稳住身形。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有些干脆碎裂,碎片坠入深渊,很久才传来落地的闷响。 走到三分之一时,风声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呼啸,开始有了内容。李玄徽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玄徽……回头……看看我……” 他咬紧牙关,没回头。 接着是母亲的声音:“孩子……娘在这里……回头啊……” 声音太真了。真得能听出语气里的颤抖。李玄徽的手指抠进铁索,指甲崩裂,渗出血来。但他继续往前走。 风声又变。这次是很多人的声音,男女老少,都在哭,都在喊:“李家三十七口……死不瞑目……回头啊……为我们报仇……” 李玄徽闭上了眼睛。他凭着感觉往前走,一步,一步。铁索冰冷,风如刀割。 走到一半时,最恐怖的幻象来了。 他听见玉面狐的尖叫:“妹妹!不——!”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重物坠落。 李玄徽猛地睁眼。前面,玉面狐站在桥上,身体摇摇欲坠。她看着峡谷下方,脸色惨白,眼睛里满是惊恐。 “玉儿……”她喃喃道,然后往前踏了一步——不是走,是要跳。 李玄徽想喊,但风灌进嘴里,发不出声。他只能加快脚步,朝玉面狐冲去。 桥剧烈摇晃。木板在他脚下断裂,他踩空,整个人悬在铁索上,靠双手吊着。下面是万丈深渊,红光隐隐。 他咬牙,双臂用力,把自己拉上来。继续往前冲。 玉面狐已经跨出了桥边,一只脚悬空。李玄徽终于冲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拽回来。 玉面狐撞进他怀里,浑身发抖。她抬头看他,眼神涣散:“我看见……看见我妹妹掉下去了……” “是幻象。”李玄徽死死抓住她,“别回头!往前走!” 玉面狐愣了一会儿,眼神渐渐聚焦。她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稳。 两人继续往前走。后面,崔清猗、温不语、石敢当、老荆也都跟了上来。崔清猗的拂尘缠在铁索上,借力前行。温不语脚下很稳,像是练过特殊的步法。石敢当和老荆互相搀扶,走得艰难。 最后三十丈。 风更大了。风中开始出现影像——不是声音,是实实在在的影像。李玄徽看见父亲站在桥头,朝他招手。看见母亲在哭泣。看见李家老宅燃起大火。 他咬着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二十丈。 影像变了。他看见自己——浑身是血,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崔清猗的尸体。看见石敢当的女儿阿穗七窍流血。看见温不语被人一刀穿心。 十丈。 影像又变。这次是未来——他看见腊月十五的祭坛,七个人被绑在石柱上,刀刺入心脏。他看见天门打开,里面涌出黑色的雾气,吞噬一切。看见长安城在火海中崩塌。 五丈。 他终于踏上对岸。 脚踩实地的瞬间,所有幻象消散。风声还在,但不再凄厉,变成了普通的呼啸。 李玄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舌下的定魂丹已经化完,清凉感还在,但脑袋里像被重锤砸过,嗡嗡作响。 玉面狐跪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她肩头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整片衣袖。 崔清猗第二个上岸,然后是温不语。石敢当和老荆最后,两人几乎是被拖上来的,一上岸就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温不语检查了每个人的状况,又拿出药粉给玉面狐重新包扎伤口。这次玉面狐没拒绝。 “多谢。”她低声对李玄徽说。 李玄徽摆摆手,示意不必。他看着对岸——桥还在风中摇晃,绿光幽幽,深渊不见底。刚才走过的百丈,像是走了一生。 休息了一炷香时间,玉面狐起身:“该走了。这里不能久留,罡风会越来越强。” 她领着众人离开崖边,走进另一条通道。这条通道向上延伸,坡度很陡,但比黄泉道宽敞些。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亮光——不是绿光,是自然光。 出口到了。 通道尽头是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拨开藤蔓,外面是山腰,云雾缭绕,能看见下方的山谷。 山谷很美。绿树成荫,溪流蜿蜒,花开遍地。但在山谷深处,有片区域被浓雾笼罩,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那就是鬼谷。”玉面狐指着浓雾区域,“迷魂林在谷口,穿过林子才能进谷。但林子里的瘴气,比罡风更可怕。” 她从怀中掏出几个香囊,分给大家:“这是我特制的‘辟瘴香’,能抵挡普通瘴气。但迷魂林的瘴气会随时间变化,香囊只能撑两个时辰。我们必须在那之前穿过林子。” 李玄徽接过香囊,闻到一股辛辣的气味。他系在腰间,看向山谷。 阳光从云缝漏下,照在谷中,那些花在光下显得异常鲜艳——红得像血,紫得像淤青,白得像骸骨。 很美,但美得让人心底发寒。 “下谷。”他说。 五人沿着山道往下走。玉面狐走在最前,步伐很轻,像是在避开什么。她不时停下,观察地面,拔起几根草看看,又扔掉。 “她在找痕迹。”温不语低声说,“找她妹妹,或者其他人的。” 李玄徽点头。他也注意到了——玉面狐的眼神很锐利,不像之前那种妖媚的懒散,而是猎食者的专注。 走到半山腰时,玉面狐忽然停下。她蹲下身,拨开一片草丛。 草丛里,有个东西。 是个发簪。银质的,簪头雕成蝴蝶形状,翅膀上镶着细小的蓝色宝石。簪子很精致,但沾满了泥,还有暗红色的污渍。 玉面狐拿起发簪,手在发抖。 “这是我妹妹的。”她的声音很轻,“去年她生日时,我送给她的。” 簪子上的蓝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李玄徽蹲下来,看了看簪子周围的痕迹。草丛有被踩踏的痕迹,不止一人。还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林子方向。 “他们带她进了迷魂林。”他说。 玉面狐握紧了发簪,指节发白。她站起身,看向那片浓雾笼罩的林子,眼神冷得像冰。 “走。”她说,“无论里面有什么,我都要进去。” 她走向林子,步伐决绝。 李玄徽跟上。身后,崔清猗、温不语、石敢当、老荆也跟了上来。 靠近林子时,雾气扑面而来。不是白色的雾,是淡紫色的,带着甜腻的香气——正是梦蝶草的气味。 玉面狐率先踏入雾中。 其他人紧随其后。 雾很浓,三丈外就看不见人影。脚下的路软绵绵的,铺满了厚厚的落叶。树很高,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漏下来。 香囊的辛辣味和瘴气的甜腻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香气。闻久了,让人头晕。 走了约莫百步,雾忽然变了颜色——从淡紫变成了深红。 同时,林子里响起了笑声。 女子的笑声,很轻,很柔,从四面八方传来。 玉面狐脸色大变:“是我妹妹的声音!” 她就要往前冲,被李玄徽一把拉住。 “是幻象。”他说,“别冲动。” 但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雾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少女,十六七岁模样,穿着水绿的裙子,长发披散,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她朝玉面狐招手: “姐姐,我在这里呀。” 玉面狐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玉儿……” 她挣开李玄徽的手,朝那个幻象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