涧底的雾还没散。 玉面狐站在三具尸体中间,水绿的裙摆沾了血,像雪地上绽开的红梅。她看着李玄徽手中的玉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闻闻看。” 李玄徽拔开瓶塞。一股奇异的甜香涌出,和之前在尚药局闻到的金芒墨气味很像,但更浓,更冲,直往脑子里钻。他立刻盖上瓶塞,但已经晚了——眼前恍惚了一瞬,好像看见了星光,看见了星图,看见了…… 父亲的背影。 就一瞬。然后消散。 “有意思吧?”玉面狐说,“金芒墨的原料,掺了梦蝶散和蚀金草。蚀金草能让墨迹与金属共鸣,梦蝶散能引动心魔。二者合一,写出来的字……就能杀人。” 崔清猗上前一步,拂尘横在身前:“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炼过。”玉面狐坦然道,“三年前,唐门接了个大单——有人要定制一批‘能通灵’的墨。内堂把这活儿给了我,说是宫里某位贵人的要求。我花了半年时间,试了三十七种配方,终于炼成了。” 她顿了顿:“但我留了一手。真正的金芒墨,需要七星连珠之夜的子时,在炁脉节点炼制。我交上去的方子……缺了这步。” “所以他们才要杀你?”温不语问。 “不止。”玉面狐看向李玄徽,“还因为我发现了他们的真正目的——不是炼墨,是炼‘钥匙’。金芒墨写下的星图,加上应星之人的血,就能打开一道门。一道……不该存在的门。” 她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个秘密:“你们知道‘天门’是什么吗?” 没人回答。涧底只有水声。 “是上古方士留下的传说。”玉面狐自顾自说下去,“说是每隔六十年,七星连珠,天地炁脉交汇,会在特定地点形成一道‘裂隙’。若能以秘法撑开裂隙,就能进入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生老病死、没有王朝更迭的世界。”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嘲讽:“多诱人啊。尤其对那些手握大权、却敌不过时间的人。” 李玄徽握紧了玉瓶。他想起了父亲笔记里的那句话——“星轨将改,七宿当祭”。原来祭品不是为了改星轨,是为了开天门。 “谁想开天门?”他问。 “很多人。”玉面狐说,“武三思想借天门之力续武周国祚,太平公主要效仿她母亲登基后永享富贵,二张兄弟只想长生不老……但他们都不知道,开天门的代价。” “什么代价?” “血。”玉面狐吐出这个字,声音冷得像冰,“不是一点血,是七个应星之人的全部精血。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对应七人。第一个死的,会是角宿应星者。下一个……” 她看着李玄徽:“是你。” 涧底的风忽然大了,吹散了雾气的一角。阳光漏下来,照在玉面狐脸上,那张妖媚的脸在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石敢当忍不住问,“你也是他们的人。” “曾经是。”玉面狐承认,“但现在不是了。因为他们想让我当祭品——不是七宿之一,是‘引子’。炼制金芒墨的最后一步,需要炼药者的心头血做引。我炼了墨,所以他们要我的血。” 她从怀中又掏出个小瓷瓶,这次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液体。血。 “这是我的血。”她说,“三年前取的,一直用药物温养着。如果被他们拿到,就能补全金芒墨的最后一步。所以唐门要杀我,他们也……”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李玄徽的玉佩忽然烫了起来。 不是温热的烫,是灼烧的烫,像烙铁。同时,玉佩开始发光——白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照亮了整个涧底。 玉面狐脸色变了:“快收起来!” 但已经晚了。 玉佩的光像有生命般,射向上方。光线穿透雾气,直冲云霄。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和山洞里听到的一样,但更急促,更密集。 “是唐门的‘聚星哨’。”玉面狐咬牙,“他们能追踪星力波动。你的玉佩……暴露了我们的位置。” 话音刚落,峭壁上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上方,栈道方向,出现了几个人影。 不止三个。至少十个,都穿着黑衣,手持连弩,正快速往下攀爬。 “走!”老荆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向涧底上游,“跟我来!” 五人跟着老荆狂奔。玉面狐犹豫了一瞬,也跟了上来。 涧底乱石嶙峋,水流湍急。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身后传来弩箭破空的声音。箭矢钉在石头上,发出密集的哆哆声。 “左边!”老荆吼道。 左侧峭壁有道裂缝,很窄,但能容人通过。他们鱼贯而入。裂缝里更黑,只能摸着石壁前行。走了约莫二十步,前面豁然开朗——是个天然的石洞,比之前的山洞更大,洞顶垂下钟乳石,地面有积水,倒映着微光。 老荆在洞口停下,搬起几块石头堵住裂缝,只留一道缝隙观察外面。 喘息声在洞里回荡。七个人——多了个玉面狐,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外面传来追兵的声音,但没发现裂缝,脚步声渐渐远去。 暂时安全了。 温不语点起火折子。火光映亮石洞,也映亮每个人的脸——都带着疲惫、警惕,还有对玉面狐的不信任。 玉面狐靠在石壁上,轻轻喘息。她肩头的衣料破了一道口子,有血渗出,是刚才逃跑时被箭矢擦伤的。但她好像不在意,只是看着李玄徽怀里的玉佩。 “那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她问。 “父亲留下的。” “你父亲是李亢?” “你认识他?” “听说过。”玉面狐说,“三年前,炼金芒墨的时候,有人送来一份星图——是你父亲绘制的。他们说,那是‘天门真形图’的初稿,需要按图炼制。我看过那图,很精妙,但……” 她顿了顿:“但图是残缺的。缺了最关键的部分——‘钥匙孔’的位置。” 李玄徽想起白马寺密室里那幅亢宿真形图。双鱼纹样,玉佩的形状。难道玉佩就是钥匙? 玉面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的玉佩,就是钥匙的一部分。完整的钥匙需要七件信物,对应七宿。角宿的信物应该在武三思手里,亢宿的在你这里,氐宿……” 她看向崔清猗:“应该在楼观台。” 崔清猗没否认,只是握紧了拂尘柄。 “你怎么知道这些?”温不语问。 “因为我偷看过他们的密信。”玉面狐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李玄徽,“这是半年前截获的。本来想用它当护身符,现在看来……没用了。” 李玄徽展开纸。纸很薄,质地考究,是宫中专用的“澄心堂”纸。上面写着: “七信已得其四:角(武)、亢(李)、心(太平)、尾(李隆基)。尚缺氐、房、箕。氐在楼观,房在宫中,箕在……未知。腊月十五前,务必集齐。天门不开,万事皆休。” 落款只有一个字:“张”。 张易之?张昌宗?还是别的张姓之人? 李玄徽把纸递给崔清猗。道士看过后,脸色微沉:“氐宿信物,确实在楼观台。是师父保管的,从不示人。” “房宿在宫中……”温不语沉吟,“上官婉儿?她是房宿应星者?” “应该是。”玉面狐说,“但她的信物是什么,我不知道。至于箕宿……完全没线索。” 石敢当忽然开口:“你们说的这些,跟阿穗的病有什么关系?” 玉面狐看了他一眼:“你女儿中了梦蝶散的毒,对吧?” 石敢当点头。 “那她可能见过‘箕宿’的信物。”玉面狐说,“梦蝶散有个特性——中毒者会在幻境中看见与自身命运相连的东西。如果她是被刻意下毒,那她看见的幻象,很可能就是箕宿信物的线索。” 石敢当愣住了。他想起了阿穗发病时的呓语——那些胡言乱语里,好像确实提到过“镜子”“星星”之类的词,但他当时只当是孩子的梦话。 “你能解毒吗?”他问玉面狐。 “能。”玉面狐说,“但需要时间,还需要几味药。其中一味‘还魂草’,只有鬼谷有。” 又回到了鬼谷。 李玄徽收起信纸,看向玉面狐:“你说你知道腊月十五成都的计划。是什么?” 玉面狐沉默了很久。火光在她脸上跳动,让她的表情变幻不定。终于,她开口: “他们在成都建了一座‘观星台’,表面上是为女皇祈福,实则是天门的祭坛。腊月十五子时,七星开始连珠,祭坛就会启动。届时,七件信物会被放在七个方位,七位应星者……”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祭坛在哪?”温不语问。 “不知道具体位置。”玉面狐摇头,“但肯定在成都附近,而且必须建在炁脉节点上。这样的节点,整个蜀中只有三处:青城山、都江堰、还有……唐门后山。” 唐门后山。鬼谷密道通往的地方。 李玄徽和崔清猗对视一眼。所有线索都指向鬼谷。 “你想跟我们合作。”李玄徽看着玉面狐,“为什么?只是为了保命?” “不全是。”玉面狐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有个妹妹,三年前被他们抓走了。他们说,如果我不听话,就让她当祭品。我炼金芒墨,是为了换她的命。但现在……我怀疑她已经死了。” 她从怀中掏出个小荷包,打开,里面是一缕头发,用红绳系着。头发很黑,很亮。 “她叫玉儿,今年该十六岁了。”玉面狐的声音很轻,“如果她还活着,我想救她。如果她死了……” 她没说完,但眼里的杀意说明了一切。 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滴水声,滴答,滴答,像在计数。 良久,李玄徽说:“去鬼谷。找还魂草,找密道,找祭坛的线索。” “你信她?”温不语问。 “不信。”李玄徽很坦白,“但她有我们要的信息,我们有她要的庇护。各取所需。” 他看向玉面狐:“但如果你骗我们……” “我知道。”玉面狐收起荷包,“如果骗你们,我活不过蜀道。” 外面又传来哨声,这次更近了。追兵在往回搜。 老荆从缝隙观察回来:“他们发现裂缝了。堵不了多久。” “那就走。”李玄徽站起身,“玉面狐,带路。你知道怎么去鬼谷。” 玉面狐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裙,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 “跟我来。”她说,“但有几件事,你们得知道。” 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去鬼谷要经过‘迷魂林’,林里有瘴气,会让人产生幻觉。第二,鬼谷里除了还魂草,还有‘守谷人’,他们世代守护那里,不欢迎外人。第三……” 她顿了顿,看向李玄徽:“第三,你的玉佩不能再随便用了。每一次发光,都是在告诉追杀你的人,你在哪里。” 李玄徽摸了摸怀中的玉佩。温润的玉质,此刻却像块烫手山芋。 “那如果必须用呢?” “那就速战速决。”玉面狐说,“杀光所有看见的人。”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吃饭喝水。 裂缝外传来撞击声——追兵在砸石头。 “该走了。”老荆说。 玉面狐走到石洞深处,在钟乳石丛中找到一处不起眼的凹槽,伸手进去按了按。地面滑开一道暗门,露出向下的台阶。 台阶很陡,深不见底。 “这是前朝方士留下的密道,直通岷山腹地。”玉面狐说,“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偶然发现的。” 她率先走下去。李玄徽跟上,然后是崔清猗、温不语、石敢当。老荆断后,在进入前,他把堵裂缝的石头推倒,封死了入口。 台阶向下延伸,永无止境。 黑暗里,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不知走了多久,玉面狐忽然说: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们。” “什么?” “唐门派来杀我的人里,有个领头的,叫‘玉阳子’。”玉面狐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他是我师叔,也是……茅山‘务实派’的首座。” 茅山。 李玄徽想起细纲里的话——“茅山务实派为讨好权贵,擅改丹方”。 原来所有线,早就缠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