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他们在一条废弃的栈道上。 栈道嵌在峭壁半腰,木板腐朽,绳索断裂,风一吹就咯吱作响。下面是深涧,水声隆隆,白雾翻涌。昨夜弃船后,老荆带他们爬了半夜的山,才找到这条前朝留下的旧道。 “顺着栈道往南走,三天能到剑阁。”老荆指着雾气弥漫的前方,“过了剑阁,就是蜀地。但栈道断了七处,得攀岩。”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独臂空袖在晨风里飘荡,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下更显狰狞。 三个黑衣人的尸体留在河边,沉进了深水。从他们身上搜出的东西摆在栈道上:唐门腰牌三块,火折子五个,药粉三包,地图一张,还有……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开元通宝。这枚铜钱边缘被磨得锋利,正面刻着“唐”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温不语拿起铜钱,对着光看了很久。 “这是唐门‘追魂令’。”他说,“接令者,不死不休。看来我们惹上大麻烦了。” 李玄徽展开那张地图。羊皮材质,已经泛黄,上面详细标注了从洛阳到成都的水陆路线。在“龙门镇”位置,有个朱笔画的叉;在“剑阁”位置,画了个圈;而在“成都”位置,写着两个字:“待命”。 地图边缘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新:“腊月十五前,阻其入蜀。必要时,可杀。” 腊月十五。又是这个日子。 “今天初九。”崔清猗说,“离腊月十五还有六天。他们要在这六天内,阻止我们进入蜀地。” “为什么是腊月十五?”石敢当问。 “因为那天七星开始连珠。”李玄徽收起地图,“星宿秘仪需要在那天启动。而我们若在十五前入蜀,就可能查到梦蝶草的源头,坏他们的事。” 温不语把铜钱抛起又接住:“所以唐门派了杀手。但我不明白——唐门向来中立,只做生意,不涉朝堂争斗。这次为什么会卷进来?” “利益。”崔清猗淡淡道,“梦蝶草、蚀金草,都是唐门垄断的药材。如果有人出高价收购,唐门没有理由不卖。更何况……” 她顿了顿:“唐门内部,可能也有分歧。” 老荆忽然开口:“该走了。栈道白天不能走,容易暴露。前面有个山洞,先去歇脚。” 他转身就走,步伐稳健,在摇晃的栈道上如履平地。四人跟上。 山洞在栈道尽头拐弯处,入口被藤蔓遮掩,很隐蔽。洞里干燥,有前人留下的火塘痕迹,还有堆柴禾。老荆生起火,架上水壶。 火光映亮山洞。李玄徽这才看清,老荆的左袖不是齐根断的,而是在肘部——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器一刀斩断。 “老荆以前是漕帮的。”石敢当低声解释,“十年前运一趟私盐,被官兵围剿,断了条胳膊。后来就隐退了,在龙门镇摆渡为生。” 老荆听见了,抬头看了石敢当一眼,没说话。水开了,他倒出几碗热水,递给大家。 温不语从包袱里拿出干粮——硬饼,掰碎了泡在水里。几人默默吃着,山洞里只有咀嚼声和柴禾燃烧的噼啪声。 “吃完睡一觉。”老荆说,“天黑再走。夜里栈道安全。” “你怎么知道栈道的情况?”李玄徽问。 “我走过。”老荆喝了口水,“二十年前,运一批货去蜀中,就是走的这条道。那时栈道还没这么破。” 他顿了顿:“那趟货,也是药材。” “什么药材?” “梦蝶草。”老荆说得很平静,“五百斤鲜草,从蜀中运到洛阳。货主姓武。” 李玄徽的手一顿。 “武三思?”温不语问。 老荆摇头:“不是。那时候武三思还是个少年。货主是武承嗣,武后的侄子。但接货的人……是太平公主府的长史。” 二十年前,太平公主就在收购梦蝶草。 李玄徽想起上官婉儿的话——“太平公主想效仿其母登临大位”。如果她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 “后来呢?”崔清猗问。 “后来那批货送到了。”老荆说,“但我押货的七个兄弟,回来后陆续死了。死因都是……疯癫而死,笑着死的。” 他看向温不语:“你师父说,那是梦蝶散中毒。长期接触鲜草,哪怕不服用,也会被香气侵蚀神智。” 温不语沉默。他师父柳随风就是为了查这件事,才去的蜀中,然后失踪。 山洞里安静下来。火光跳动,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李玄徽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枚“唐”字铜钱:“老荆,你见过这个吗?” 老荆接过铜钱,眯眼看了很久,脸色渐渐变了:“这是……唐门‘内堂’的追魂令。” “内堂?” “唐门分内外两堂。”老荆说,“外堂做生意,卖药材、暗器、机关。内堂……接脏活。暗杀、灭口、追赃。但内堂很少接外单,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唐门自己的事。”老荆把铜钱递还,“比如,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玉面狐。 李玄徽想起细纲里提到的那个叛徒——唐门叛徒玉面狐,与疯狂方士合作炼制幻香。难道唐门派杀手,不止是为了阻止他们入蜀,更是为了追杀玉面狐?而他们,只是被卷进来的? 温不语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如果我们能找到玉面狐……” “就多了一个敌人,也多了一个筹码。”崔清猗接口,“唐门要杀他,太平公主或武三思可能要用他。谁先找到他,谁就多一分主动。” 石敢当苦笑:“可现在是我们被追杀。” “那就反过来。”李玄徽说,“我们去找玉面狐。他知道梦蝶草的真相,知道金芒墨的炼制,甚至可能知道星宿秘仪的全貌。找到他,很多谜题都能解开。” “怎么找?”温不语问,“蜀地这么大,唐门找了他三年都没找到。” 李玄徽展开地图,指着剑阁的位置:“如果我是玉面狐,要躲唐门的追杀,又要继续炼制幻香,我会选哪里?” 几人都看向地图。 剑阁往南,是成都平原。往西,是岷山。往东,是巴中。往北,是他们来的方向。 “不会去成都。”崔清猗说,“唐门总堂在成都,耳目太多。” “也不会去巴中。”温不语说,“巴中多山,但药材稀少,炼药不便。” “岷山。”老荆忽然说,“岷山深处有个地方,叫‘鬼谷’。那里终年云雾,地形复杂,盛产各种奇花异草。二十年前,我运的那批梦蝶草,就是从鬼谷采的。” 他顿了顿:“而且鬼谷有条密道,直通唐门后山。玉面狐如果要从唐门偷东西,走那条密道最方便。” 李玄徽盯着地图上的岷山区域。那里一片空白,没有标注。 “你知道怎么去鬼谷吗?” 老荆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知道。但那条路……不好走。” “多不好走?” “要过三处绝壁,两处沼泽,还有一片‘迷魂林’。”老荆说,“迷魂林里有瘴气,有毒虫,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 老荆没回答。他只是看着火光,眼神变得幽深,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山洞外忽然传来鸟叫声。不是猫头鹰,是山雀,急促地叫了三声。 老荆立刻起身,踩灭火堆:“有人来了。” 五人迅速收拾东西,退到山洞深处。那里有道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他们挤进去,藏在阴影里。 片刻后,洞口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 藤蔓被拨开,三个人影钻了进来。都穿着劲装,背着刀,动作矫健。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道刀疤——但不是老荆那种,是从额角划到下巴,让整张脸显得扭曲。 “有火。”刀疤脸蹲下,摸了摸火塘余烬,“刚灭,人没走远。” 另外两人立刻拔刀,警惕地环顾山洞。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走到石缝前,探头往里看。 李玄徽屏住呼吸。石缝很深,里面更黑,从外面应该看不见。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年轻人在石缝前站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什么,转身回去:“头儿,没人。” 刀疤脸站起身,走到山洞中央。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罗盘,但指针不是指南北,而是在疯狂转动。 “追魂盘。”温不语在李玄徽耳边极低声说,“唐门的东西,能追踪特定气味或药物。” 果然,刀疤脸看了看罗盘,目光转向石缝方向。他慢慢走过来,眼睛眯起,像是要透过黑暗看清里面。 距离越来越近。 李玄徽的手按住了刀柄。石敢当握紧了篙。温不语的手指间,多了几根细针。 就在刀疤脸要走到石缝前时,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刀疤脸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脸色一变:“撤!” 三人迅速退出山洞,脚步声很快远去。 石缝里,五人又等了一炷香时间,才慢慢出来。山洞里空无一人,只有火塘的余温还在。 “他们发现我们了。”崔清猗说。 “但为什么走了?”石敢当不解。 温不语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栈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云雾翻涌。他嗅了嗅空气,眉头皱起:“有血腥味。” 很淡的血腥味,混在雾气里,从下方传来。 李玄徽也闻到了。他走到栈道边,往下看——深涧里白雾弥漫,什么也看不见。但隐约能听见水声里,夹杂着别的声响。 像是……打斗声。 “下面有人。”老荆说,“在涧底。” “要去看看吗?”温不语问。 李玄徽犹豫了一瞬。下面是敌是友未知,贸然下去可能陷入险境。但那些唐门杀手突然撤离,必然和下面的动静有关。 “去看看。”他说,“小心点。” 老荆带路。栈道往下有一段陡坡,岩石湿滑,长满青苔。五人抓着藤蔓,小心翼翼往下爬。越往下,血腥味越浓。 爬了约莫二十丈,到了涧底。这里水流湍急,河床布满乱石。雾气稍淡了些,能看见前方不远处,有几个人影。 不,是尸体。 三具尸体,都穿着黑衣——正是昨夜追杀他们的唐门杀手装扮。但致命伤不是弩箭,而是刀伤。刀口很深,从咽喉划过,一刀毙命。 尸体的血还没凝固,顺着石缝流进河里,晕开淡淡的红。 “刚死的。”温不语蹲下检查,“不超过半个时辰。杀他们的人,刀法很快,很准。” 李玄徽环顾四周。涧底狭窄,两侧是峭壁,前后只有一条路。杀人者已经不见了,但地上有脚印——很浅,像是故意放轻了脚步。 脚印往上游去了。 “追吗?”石敢当问。 李玄徽还没回答,上游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柔,像是女子在耳边低语。但在空旷的涧底,这笑声显得格外诡异。 笑声是从一块巨石后传来的。 五人立刻警觉。李玄徽握紧刀,崔清猗的拂尘扬起,温不语的针已扣在指间。 巨石后缓缓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子。 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水绿色的衣裙,衣襟绣着银线莲花。她长发披散,只用一根玉簪随意绾着,眉眼细长,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很美,但美得妖异——像山间突然出现的精魅,让人移不开眼,却又心底发寒。 她手里提着把刀。刀很细,很薄,刀刃上还在滴血。 “你们是唐门派来杀我的?”女子开口,声音和笑声一样柔,“不对……你们身上没有唐门的‘药味’。” 她目光扫过五人,最后落在李玄徽脸上,眼睛微微一亮:“哟,这位公子倒是有趣。你身上……有星宿的味道。” 李玄徽心中一凛。这女子能感应到玉佩的气息? “你是玉面狐?”温不语突然问。 女子笑了,笑得更柔媚了:“原来你们是来找我的。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往前走了一步,五人同时后退一步。 “别紧张。”玉面狐停下,歪头看着他们,“如果我要杀你们,刚才在那三个蠢货动手时,我就不会救你们了。” “是你杀的他们?” “是。”玉面狐甩了甩刀上的血,“唐门内堂的‘追魂组’,专杀叛徒。我跟他们玩了三天,本来想多玩一会儿的,但看见你们……觉得更有意思。” 她收起刀,从怀中掏出个东西——是个玉瓶,抛给李玄徽。 李玄徽接住。玉瓶冰凉,里面装着些暗金色的粉末。是金芒墨的原料。 “见面礼。”玉面狐说,“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星宿秘仪、金芒墨、梦蝶散……我都知道。我还知道,腊月十五那天,他们要在成都做什么。”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玩味:“想不想知道?” 山洞外,雾气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