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很深。 李玄徽趴在井沿往下看,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像通往地心的喉咙。石敢当递过来一节麻绳,绳头拴着块碎瓦。 “试试深浅。” 碎瓦落下去,许久才传来一声闷响。不像是水声,更像是砸在什么软物上。 “井底是干的。”石敢当脸色更难看了,“这井早就该干了,但也不该是这种声音。” 李玄徽站起身,环顾院子。墙角堆着些杂物——破渔网、生锈的铁钩、半截船桨。他挑了两根粗竹竿,用麻绳绑在一起,又从灶房找来半截蜡烛。 “你要下去?”石敢当问。 “你留在上面。”李玄徽说,“如果有人来,敲井沿三下。” “那下面要是……” “那就更需要上面有人。”李玄徽打断他,将竹竿和蜡烛揣进怀里,抓住井沿的辘轳绳索,翻身下了井。 井壁湿滑,长满青苔。越往下,空气越冷,带着泥土和腐朽的气味。下了约莫三丈,脚触到了实地。 不是石砖,是软的。像积年的淤泥。 李玄徽摸出火折子,点燃蜡烛。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井底——果然没有水,只有一层厚厚的、黑乎乎的沉积物。刚才那块碎瓦就嵌在里面。 他蹲下身,用手指探了探。淤泥下似乎有硬物。 拨开表层的泥,露出半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纹路——不是文字,是某种规律的几何图形,中央有个凹槽,形状很特别。 李玄徽从怀里掏出那块沾血的蓝布片,又摸了摸玉佩。犹豫片刻,他将玉佩按进凹槽。 严丝合缝。 石板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随即缓缓下沉,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更冷的、带着霉味的风从洞里涌出来。 下面还有空间。 李玄徽收起玉佩,深吸一口气,举着蜡烛钻了进去。 通道很窄,需要侧身前行。走了约莫十步,豁然开朗——是个石室,不大,丈许见方。墙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地面平整,角落堆着几个木箱。 蜡烛光晃过,照出墙上的一些刻画。 是星图。 不是废印坊里那种精细的绘制,而是粗糙的、用利器刻上去的图案。东方青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七个位置都被刻了标记。但在角宿和亢宿的位置,被人用红色的东西涂抹过——看起来像血,已经发黑。 李玄徽走近细看。亢宿图案下方,刻着一行小字: “亢为青龙之颈,承天负地。欲改星轨,需先镇亢。” 欲改星轨。 这四个字让他后背发凉。父亲笔记里那些破碎的句子突然串联起来——“……星移斗转,非人力可及……若强为之,必以血偿……” 难道真有人想篡改星辰运行的轨迹? 他转身去看那些木箱。箱子没有上锁,掀开第一个——里面是账本。不是漕帮的货账,而是某种私密记录。随手翻开一页: “神龙元年十月十七,收梁王府金五十两,兑铜料三百斤,走洛水支流。” “十一月廿三,收白马寺香火钱二十两,兑檀木、朱砂,走陆路至邙山。” “腊月初八,收太平公主府玉珏一对,兑……” 记录戛然而止。最后一笔的墨迹有些晕开,像是书写时手在抖。 李玄徽继续翻。后面的页面大多空白,只在最后几页有些潦草的字迹: “他们催得越来越急……星仪必须赶在正月前完成……” “铜料不够……岭南的货被扣了……只能用次品……” “昨晚又梦见那些星星在流血……不能继续了……得走……” 落款只有一个字:“卢”。 二掌柜姓卢。 李玄徽合上账本,去开第二个箱子。这个箱子很轻,打开后里面只有一件东西——卷轴。 他解开系绳,缓缓展开。 又是一幅星图。但这一幅更完整,也更诡异。青龙七宿的每颗星都被细线连接,形成某种复杂的阵列。而在阵列中央,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形,人形的心脏位置,标着一个小小的“亢”字。 图的边缘有批注,字迹和账本上一样: “七星连珠,以人为祭。角宿已应,亢宿当继。若成,可夺天机三日。” “然亢宿有缺,需寻‘负天’命格之人补全。” “负天者,李姓,父名亢,生于永隆二年七月十五子时。” 永隆二年七月十五子时。 那是李玄徽的生辰。 蜡烛的火苗猛地一跳。 石室里死寂。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李玄徽盯着那行字,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父亲给他起名“玄徽”,取“玄天幽微”之意,从未说过什么“负天命格”。但生辰是对的,父亲的名字是对的,甚至连姓氏…… 外面突然传来敲击声。 笃、笃、笃。 三声。很轻,但清晰。 上面有人来了。 李玄徽迅速卷起星图,塞进怀里,又将账本放回箱子。吹灭蜡烛的瞬间,他瞥见墙角似乎还有东西——一个包袱,半掩在阴影里。 他摸过去,手指触到粗布质感。拎起来,很沉。解开结,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散碎银两,还有一块木牌。 不是漕帮的货牌。是宫禁腰牌,上面刻着“尚药局”字样。 尚药局。宫里掌管医药的地方。 二掌柜一个漕帮账房,怎么会有宫里的腰牌? 来不及细想,上面又传来敲击声。这次更急,五下。 危险。 李玄徽将包袱重新系好挎在肩上,摸黑退回通道。刚钻出洞口回到井底,就听见上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他贴在井壁阴影里,屏住呼吸。 “搜干净。”一个声音说,不是崔器,更年轻些,“梁王有令,这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留。” 梁王。武三思。 “井里要不要看?” “看。” 脚步声靠近井口。李玄徽握紧了刀柄。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石敢当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喊的:“官爷!官爷您不能进去啊!这是我们漕帮的私产!” “滚开!” “官爷您听我说,这里面真没什么,就是些旧账本——” “砰!”一声闷响,像是人被打倒在地。 李玄徽咬牙。石敢当在拖延时间。 井口垂下来一根绳子,绳头拴着灯笼,晃晃悠悠往下落。光晕越来越近。 不能再等了。 李玄徽拔出刀,在灯笼落到面前时猛地挥出! “咔嚓!”竹骨架断裂,灯笼坠地,火苗瞬间引燃了井底的干苔。浓烟腾起。 “下面有人!”上面惊呼。 李玄徽抓住辘轳绳索,双脚蹬壁,急速上攀。刚露出井口,一道刀光就当头劈来! 他侧身闪避,刀锋擦着肩膀掠过,斩在井沿上,火星四溅。执刀的是个黑衣汉子,不是内卫装扮,更像私兵。 院里有四个人。石敢当被两人按在地上,嘴角流血。还有一个站在井边,刚才那刀就是他劈的。 “拿下!”那人喝道。 另外两人放开石敢当,拔刀围过来。 李玄徽不退反进,迎着正面的刀光踏出一步。对方显然没料到他敢冲,刀势稍滞。就在这一滞的瞬间,李玄徽的刀已经贴着他的刀身滑进去,刀尖轻轻一点对方手腕。 “啊!”那人惨叫,刀脱手。 李玄徽没有追击,身形一转,已到了按着石敢当的两人身后。刀背横拍,一人后颈中招,软软倒下。另一人反应稍快,回身横斩,却被李玄徽矮身避开,同时一脚踹在他膝窝。 “走!”李玄徽拉起石敢当,冲向院墙。 “想跑?”井边那人再次扑来,刀势狠辣,直取后心。 李玄徽听风辨位,也不回头,反手一刀后撩。双刀相撞,他借力前冲,托着石敢当的腰猛地一送,将人推上墙头。自己则顺势翻滚,躲开追斩,蹬墙跃起。 两人翻过墙头,落入邻院。身后传来怒喝和追赶声。 “这边!”石敢当对这里熟,带着他穿过几户人家的后院,钻进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七拐八绕,最后躲进一处废弃的马厩。 马厩里堆着干草,气味浓重。两人蜷在草堆后,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过去了。没有追进来。 等了一会儿,石敢当才喘着气低声说:“是梁王府的人。我认得那个领头的,叫周冲,武三思养的死士。” 李玄徽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卷星图:“二掌柜在下面藏了这个。” 石敢当借着马厩缝隙透进的光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白:“这是……拿人当祭品?” “看这里。”李玄徽指着批注,“‘亢宿有缺,需寻负天命格之人补全。’下面写着生辰——是我的生辰。” 石敢当猛地抬头看他。 “还有这个。”李玄徽又掏出尚药局腰牌,“二掌柜怎么会有宫里的东西?” 石敢当接过腰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字,突然想起什么:“等等……二掌柜的姐姐,很多年前被选进宫当宫女。后来听说去了尚药局当差,但几年前病死了。” “病死了?” “帮里都这么说。”石敢当皱眉,“可如果她真在尚药局,那二掌柜有这块腰牌也说得通。但为什么藏得这么隐秘?” 李玄徽想起账本上那些记录。铜料、檀木、朱砂……这些都不是寻常货物。梁王府、白马寺、太平公主府……这些名字串联在一起,背后是什么? “你女儿吃的药,”他忽然问,“药方还记得吗?” 石敢当愣了愣:“记得。郎中说药引难得,但方子我背下来了——百年老参三钱,南海珍珠粉五分,龙涎香一分,还有……金屑一分。” 金屑。 李玄徽的心沉下去。金屑入药并不罕见,但联想到“金芒墨”…… “药还在吗?” “在家。阿穗每天要吃一剂。” “带我去看看。” 石敢当盯着他,眼神复杂:“你怀疑药有问题?” “我不知道。”李玄徽实话实说,“但太多事情连在一起了。” 马厩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轻,像是在小心探查。 两人立刻噤声。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片刻,一个声音低低响起: “李公子在吗?” 是个女声。清冷,平静。 李玄徽和石敢当对视一眼,都没动。 “我是上官婉儿。”外面的人说,“你若信不过我,可以看看这个。” 一件东西从门缝塞了进来。是个锦囊,绣着精致的云纹。 李玄徽犹豫片刻,捡起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枚玉簪,簪头雕成凤形,玉质温润,一看就是宫中之物。簪子下压着一张小笺,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 “欲知亢龙事,随我来。” 落款处盖着一个小小的朱印——不是名章,而是一个复杂的符文,像是星象和文字的融合。 石敢当压低声音:“不能信。万一是陷阱……” 李玄徽握紧锦囊。他知道风险。但上官婉儿——女皇身边的第一女官,掌管诏命,参与机要。如果这世上还有谁知道“星宿秘仪”的真相,她一定是其中之一。 门外的声音又响起,这次更轻,几乎听不见: “崔器一个时辰后会带人搜到这里。你只有半柱香时间考虑。” 脚步声远去。 马厩里重归寂静。只有干草腐败的气味,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李玄徽看着手中的玉簪和字笺,又摸了摸怀里的星图。 十四年的血仇,诡异的谶语,失踪的二掌柜,还有那句“亢宿当继”…… 草堆缝隙透进的光渐渐西斜。黄昏要来了。 他站起身。 “你要去?”石敢当抓住他的手臂。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李玄徽说,“你回家,看好你女儿。如果……如果我明天日出前没回来,你就带着阿穗离开长安,越远越好。” “可——” “没有可是。”李玄徽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张从废印坊抢出的手稿,撕下关于星图的部分塞给石敢当,“这个你收好。如果我出事,或许有人会来找你。到时候你知道该交给谁。” 石敢当攥着那几张纸,指节发白。良久,他重重点头:“小心。” 李玄徽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推开马厩的门。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个长安城。 巷子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石板。 他走出巷口,看见远处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玄徽深吸一口气,朝马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