亢龙归墟

第3章 潜鳞

  寅时末,长安的冷从青石板里渗出来。   李玄徽贴着一处废弃酒肆的后墙,呼吸凝成白雾。肋下的伤还在渗血,怀里的手稿却比伤口更烫——不是温度,是那种攥着秘密的灼烧感。   “角宿既黯,亢龙承厄。”   他展开那张纸。天光未明,雪地反光勉强映出几行潦草小字:   “仪轨需七星俱全。角宿已应,亢宿当继……武三思府中亦有残卷,藏于‘观星阁’三层暗格,需‘亢’字密钥……”   武三思。当朝梁王。   李玄徽的手指摩挲着玉佩上那个极小的“亢”字。父亲从未解释过它的含义。   远处传来犬吠。喉音低沉浑厚,是内卫的猎犬。   他正要起身,左侧巷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刻意的拖沓:一步,停顿,两步。   一个裹着羊皮袄的矮壮身影出现,毡帽压得很低。那人左右张望,从怀里掏出半块胡饼,掰下一小块扔在地上——先用拇指食指捏下,中指一弹。   三天前在洛阳野店,石敢当就是这样喂狗的。   李玄徽从阴影里走出:“饼冷了。”   那人身体一震,抬头。风霜刻满的脸,眼睛很亮。“冷饼才经饿。”石敢当的声音沙哑,“跟我来,别走直线。”   转身就走,没有废话。   两人穿进窄巷。石敢当走得很怪:突然拐进后院,蹲下系鞋带扫视来路,两次翻过矮墙。动作麻利得不像漕帮汉子。   “你练过武。”李玄徽说。   石敢当咧嘴,黄牙在昏暗里一闪:“运河上讨生活,没两手功夫早喂鱼了。”顿了顿,“昨晚内卫封了坊,抓了七八人。死了个老工匠,喉咙碎了。他们在找东西。”   他转身盯着李玄徽:“你拿了?”   “你为什么没按时到?”   石敢当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扔过来。漕帮货牌。“申时三刻我就到了,坊门口有两个盯梢的——穿常服,但站姿眼神不对。宫里出来的。”   “宫里?”   “其中一个左手小指少了半截,早年伺候主子被门夹的。”石敢当压低声音,“所以我没进去,绕到后巷等。然后你就来了,内卫也来了。”   李玄徽接过货牌。黄杨木,边缘磨得光滑。背面角落刻着一个小图案:圆圈,里面七个点。   星图。   “这牌子谁给你的?”   “帮里二掌柜。”石敢当脸色变了,“这……不是漕帮的记号。”   “我昨晚在箱子里见过这图案。”   沉默。只有风声。   石敢当的喉结滚动:“二掌柜跟了我岳父三十年……”   “带我去见他。”   “现在?”   “现在。”   石敢当咬牙:“行。但你得先处理伤口。”他指着李玄徽肋下渗血的衣物,“西市有家波斯药铺,老板跟我有交情。”   药铺藏在深巷,招牌上是弯弯曲曲的波斯文。石敢当敲门:三短,一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一只深凹的蓝眼睛。   “萨法尔,是我。”   门开。高大的波斯人,卷曲胡须,锦袍,腰间束着斑斓腰带。他看了一眼李玄徽,侧身让进。   铺子里气味奇异:草药、香料、甜腻熏香。琉璃瓶和陶罐摆满柜台,墙上挂着干枯植物和动物角。   “他受伤了。”   萨法尔点头,示意李玄徽坐到里间胡床。掀开衣物看伤口,皱眉:“刀伤。不干净。”   取铜盆,倒清水,加粉末。水变淡绿,散发清凉气味。清洗伤口,动作熟练快速。   “会疼。”   确实疼。李玄徽咬紧牙关。但清洗后伤口清凉,血渐止。萨法尔拿出细麻布和深褐色药膏,涂抹包扎。   “三天不沾水。每天换药。”   “多谢。”   萨法尔摆手,看向石敢当:“你惹麻烦了。”   “我知道。”石敢当苦笑,“借两身衣服。普通的,不显眼。”   波斯人没说话,进后屋取出两套粗布衣物和毡帽。   换衣服时,萨法尔突然说:“今早坊门没按时开。”   两人动作一顿。   “卯时三刻该开的,到现在还没。”萨法尔道,“我伙计去南门看了,守着坊门的不是武侯,是黑甲兵。”   内卫。   “几个坊?”   “西市这边三个都没开。”   封锁了。   李玄徽系好衣带,血衣塞进灶膛。萨法尔递来布包:“干粮,水。从后门走,巷子尽头有口废井,井壁有踏脚,通下水道。”   “你怎么知道……”   “我在长安二十年。”萨法尔淡淡道,“见过的麻烦比你运过的货多。”   他顿了顿,看着李玄徽:“你身上的‘气’很特别。”   李玄徽心中一动:“你能看见‘炁’?”   “我们波斯人叫它‘弗来瓦希’。灵魂的火焰。”萨法尔深凹的蓝眼睛里有什么一闪,“你的火焰里……有龙影。”   这话让两人一怔。   萨法尔不再解释,推开后门:“快走。黑甲兵开始挨户查了。”   下水道腐朽的气味弥漫。   废弃旧道,狭窄低矮,弯腰前行。污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石敢当举着火把,火光在湿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萨法尔说的话……”石敢当在前头低声问,“你信吗?”   “不知道。”李玄徽摸了下怀中玉佩。龙影?   默默走了一段。通道向上倾斜,前方有光亮。   “快到出口了。”石敢当说,“出去是怀远坊,离漕帮总舵还有两坊地。”   “你确定要带我去见二掌柜?如果是陷阱……”   石敢当停下转身。火光照亮他粗糙的脸,眼中有下定决心的光。   “我女儿阿穗八岁,肺痨。”他说得很慢,“需要百年老参和南海珍珠粉续命。这两样东西,把我卖了都买不起。”   “所以你接这趟货。”   “对。货主预付十两金子。阿穗吃了三天药,咳血少了,能睡安稳觉了。”声音发颤,“所以不管背后是什么,我都要查清楚。如果二掌柜真有问题……我得知道为什么。”   李玄徽沉默片刻:“继续走。”   出口在荒宅后院,乱石掩盖。钻出来时,天色已亮。雪停,阴云未散,天空铅灰。   怀远坊安静,多是住户。两人压低帽檐沿墙根走。石敢当挑偏僻小路。   “总舵在后巷第三家,门口有老槐树。”石敢当低声说,“从侧门进,就说你是我新招的伙计。”   “二掌柜在哪儿?”   “这个时辰……应该在账房。后院小楼二楼,他腿脚不好,很少下来。”   正说着,前方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人,是一队。整齐划一,铠甲摩擦声清晰。   内卫。   石敢当脸色一变,拉李玄徽闪进门洞。屏息,看着一队玄甲士兵走过。   十二人。领头的骑在马上,三十来岁军官,面容冷峻——正是昨晚废印坊交手的内卫。   李玄徽认出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寒星般的眼。   军官在巷口勒马,目光扫过整条巷子。视线在李玄徽藏身的门洞方向停留片刻,最终没过来。   “继续搜。”声音传来,“所有可疑人等,一律带回衙门。”   队伍过去。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才出来。   “他看见我们了。”李玄徽说。   “什么?”   “他看见了,但没过来。”李玄徽望着巷口,“他在等什么。”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平静的声音:   “等你们自己出来。”   两人猛转身。   那名内卫军官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子另一端。独自一人,刀未拔,静静站着。   “我叫崔器。内卫校尉。昨晚我们见过。”   李玄徽的手按住了刀柄。   “别紧张。”崔器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李玄徽脸上,“你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那东西很危险,对你,对很多人都是。”   “你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一部分。”崔器说,“所以劝你交出来。有些浑水,蹚进去就出不来了。”   “如果我不交?”   崔器沉默。细雪落在黑色肩甲上。   “那你会死。”他说得很直接,“而且死得不值。你以为自己在查清真相,其实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谁在下棋?”   崔器没答。看了看天色:“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时,我会再来找你。到时候如果还不交……”顿了顿,“我就只能公事公办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说:“对了,漕帮二掌柜,一个时辰前已被我们‘请’去问话了。你们现在去总舵,只会扑个空。”   石敢当脸色煞白。   崔器最后看了李玄徽一眼:“你父亲叫李亢,对吗?十四年前陇西李氏灭门案唯一的活口。如果真想查清真相……就别急着送死。”   说完,大步离去,消失在巷口。   风雪紧了。   李玄徽站在原地,怀中玉佩微微发烫。   石敢当的声音像从很远传来:“他……他知道你父亲……”   “嗯。”   “那我们现在……”   “去漕帮总舵。”李玄徽转身朝巷子深处走。   “可是崔器说二掌柜被带走了……”   “所以更要去看。”李玄徽说,“看他们留下了什么。”   石敢当怔了怔,快步跟上。   两人穿过小巷,来到漕帮总舵后街。老槐树光秃枝桠指向铅灰天空。宅门虚掩,里面静悄悄。   李玄徽推开门。   院子里狼藉。桌椅翻倒,账本散落,茶碗碎片留在青石板上。确实被搜查过。   石敢当冲进正堂又冲出来,脸色难看:“没人。一个人都没有。”   李玄徽没说话。他走到院子角落的井边蹲下。井沿上有几道新鲜划痕,绳索快速摩擦留下的。探头往井里看,黑漆漆深不见底。   “这井通哪里?”   “通……通旧河道。”石敢当走过来,“早年漕运支流,后来淤塞了。你怎么……”   李玄徽从地上捡起一小块布片。蓝色粗布,边缘撕裂。沾着一点暗红,半干。   是血。   “二掌柜今天穿什么颜色?”   石敢当盯着布片,声音发干:“蓝色……他最喜欢那件蓝布褂子……”   李玄徽站起身,望向深井。   井口黑黢黢的,像张开的嘴。   风雪呼啸着卷过空荡院子。   远处隐约又传来犬吠。这次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