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索要图册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另一股更加阴柔诡谲的势力,便如同暗夜中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而上,直指萧然如今安身立命的府邸。 来者并非朝堂高官,而是中车府令赵高身边一名心腹谒者。此人面白无须,嗓音尖细,脸上总挂着一种仿佛用尺子量过的、毫无温度的谦卑笑容。他带来的,并非公文,而是赵高以“关怀”为名的口信。 “关内侯新晋,府邸宏大,事务繁杂。赵府令闻听侯爷府中原先仆役,多由将作少府临时调配,或市井招募,恐其粗鄙不识礼数,伺候不周,有损侯爷威仪,亦恐怠慢了日后往来府上的贵客。”谒者站在侯府正厅,微微躬身,语气柔和,字句却如绵里藏针,“赵府令心系侯爷,特从宫中及府中精心挑选了一批伶俐懂事、熟知规矩的仆役,计有管家一人,婢女六人,杂役四人,充入侯府,以供驱使,务必使侯爷起居舒心,无后顾之忧。” 萧然端坐主位,手中捧着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指尖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下那名谒者,心中早已是冰霜覆盖。赵高此举,比李斯那赤裸裸的阳谋,更加阴毒难防。李斯夺的是“技”,是外物;而赵高,是要将眼线直接钉入他的日常生活,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这已不是防备,而是彻头彻尾的掌控与囚禁。 他若断然拒绝,便是直接与赵高撕破脸,立刻就会被打上“不识抬举”、“心怀叵测”的标签,恐怕立时便有祸事临头。他若接受,从此便如同生活在透明的鱼缸之中,任何细微的异常,都可能成为催命的信号。 电光火石间,萧然心中已有了决断。他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感激,放下茶盏,起身虚扶了一下那名谒者,语气温和: “赵府令如此厚爱,萧然实在是……受宠若惊!府中仆役确是仓促调配,多有不便,萧然正为此事烦恼,未曾想赵府令竟如此细心周到,已然备下人手。此等体恤之情,萧然铭记五内,还请使者回去,务必代萧然向赵府令转达诚挚谢意。” 他话语诚恳,神情真挚,仿佛全然未觉这“关怀”背后的森然杀机。那谒者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笑容依旧:“侯爷客气了。赵府令常言,萧侯乃国之栋梁,理当如此。人,仆已带来,就在府外候着,您看……” “快快有请!”萧然立刻吩咐原先那位由少府指派、此刻面色有些发白的家丞季禺,“季丞,你即刻安排,将赵府令所赐之人,妥善安置。原府中仆役,除少数留下协助过渡,其余……皆可遣返原处,厚给赏赐,勿要寒了人心。”他这番安排,既显得对赵高“厚赐”的重视,又保留了少数可能尚未被完全渗透的旧人,以示自己并无完全清洗旧部之意,行事依旧留有余地。 季禺躬身领命,眼神复杂地看了萧然一眼,快步出去安排了。 不多时,十一名“新人”便被引了进来。为首的管家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面容普通,眼神低垂,显得极为恭顺,但行走间步伐沉稳,气息内敛,绝非寻常仆役。那六名婢女,皆是二八年华,容貌清秀,举止规矩,但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不同于普通宫女的机敏与审视。四名杂役则体格精悍,手脚利落。 萧然目光扫过,心中冷笑。这哪里是仆役,分明是精心训练过的耳目与看守!他面上却不露分毫,温言勉励了几句,无非是“安心做事,恪守本分”之类的套话,便让季禺带他们下去熟悉环境,分配职司。 从这一刻起,萧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如同被投入了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中。无论他身在书房、卧室、庭院,总感觉有目光如影随形。那名新管家,名唤“阿迁”,做事滴水不漏,将侯府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萧然的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几乎挑不出错处。但萧然知道,自己每日见了何人,说了何话,饮食偏好,甚至阅读竹简时的神情,恐怕都会事无巨细地汇集到阿迁那里,再流向赵高。 他甚至怀疑,连夜间入睡,窗外廊下,是否也有人在默默倾听。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监视。比刀剑加身,更让人感到压抑与愤怒。 然而,萧然并未表现出任何焦躁与不满。他依旧每日上朝(虽然始皇辍朝,但重要官员仍需在宫门外等候召见或处理紧急公务)、前往将作少府官署,处理那些看似永无止境的后续事宜。回到府中,他便读书、沉思,偶尔练字,甚至在庭院中悠然赏景,仿佛完全接受了这种被严密“保护”起来的生活。 他甚至在一次“偶然”与阿迁的交谈中,提及赵府令所赐之人果然得力,府中诸事顺遂,让他能更专心于皇陵工程的“思考”云云,言语间对赵高颇有感激之意。阿迁自然是谦卑回应,言称分内之事。 但在这极度顺从的表象之下,萧然的头脑却在飞速运转,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计算着每一分可能的空间与时间。他不能坐以待毙,与巴清丹商队的最后一次确认,必须在逃亡前完成。这是计划的关键一环,关乎他能否顺利离开咸阳,以及离开后的初步接应。 机会,在于对规律的利用与对建筑结构的极致把握。 他将目光投向了将作少府官署。那里是他每日必去之所,人员往来复杂,建筑格局他更是了如指掌。官署内部有多重回廊、偏院、藏书阁以及连接不同区域的便捷小径。更重要的是,官署的守卫巡查,有着固定的路线与时间间隔,这些,他都一清二楚。 而巴清丹商队在咸阳的隐秘联络点之一,恰好位于官署后方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有一处后门,与官署某处堆放杂物的偏院,仅一墙之隔。 经过连续两日的仔细观察与默记,萧然制定了一条极其隐秘的路线。他利用每日下午固定前往官署藏书阁查阅旧档(这是他近期刻意培养的习惯,以显示对皇陵工程的“上心”)的时间段。从主堂到藏书阁,需经过一段曲折的回廊,其中有一处拐角,是前后两队巡查卫士视线的短暂盲区,时间约莫有十息。 这十息,便是他唯一的机会。 这一日,下午未时三刻,萧然如常走向藏书阁。阿迁派来的两名“杂役”,依旧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行至回廊盲区拐角,萧然脚步未停,却借着廊柱的遮挡,身形极其轻微地一晃,如同鬼魅般,闪入了旁边一条通往杂物偏院的、极少人使用的狭窄侧廊。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毫无声息。 那两名杂役转过拐角,只见前方回廊空空,以为萧然已先行进入藏书阁范围,并未生疑,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上。而萧然,早已穿过侧廊,进入杂物偏院。他熟悉这里每一个堆放的箱篓和废弃建材的位置,如同熟悉自己的掌纹。他迅速挪开几个看似随意放置的空陶瓮,露出了一个隐藏在后面的、仅供一人通过的墙洞——这是他之前以“检查官署老旧墙体”为名,暗中留下的后手。 钻过墙洞,便是那条僻静的后巷。一辆看似普通的运货马车,恰好停在巷口,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萧然没有丝毫犹豫,快步上前,拉开车帘钻了进去。 车厢内,只有一人,正是巴清丹商队在咸阳的核心负责人,一位名叫“辛”的沉稳老者。见到萧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料到萧然能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下脱身。 “萧先生,您……”辛老者低声道。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萧然打断他,语气急促而冷静,“计划不变,阿房宫落成庆典第三日,戌时三刻,西南角废弃库房。藏身之物可备妥?” “已按夫人吩咐,备好特制双层木桶,内衬软物,留有气孔,混入生漆桶中,绝难察觉。”辛老者语速也加快,“出城路线及接应人手,皆已安排。城外十里,巴氏货栈,地窖、衣物、路引、南下路线图,一应俱全。水路也已打点,船家可靠。” “好。”萧然点头,心中稍安,但随即想起那“勿信任何人”的警告,心头又是一紧。他盯着辛老者,目光锐利如刀:“此事,还有何人知晓?赵高、李斯之人,可有察觉?” 辛老者神色一凛,肃然道:“先生放心,此事仅有夫人与老朽等三五绝对心腹知晓。联络皆用暗语,人员皆经反复甄别。近日咸阳风声鹤唳,我等行事亦更加隐秘,目前未见异常。” 萧然凝视他片刻,见其眼神坦荡,不似作伪,但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却丝毫未松。“记住,若有任何风吹草动,计划即刻中止,保全自身为上。届时,我自有他法。” “老朽明白。”辛老者重重点头。 “时辰已到,我需即刻返回。”萧然估算着时间,不能再耽搁。 “先生保重!”辛老者拱手。 萧然不再多言,迅速下车,沿着原路返回。钻墙洞,移陶瓮,穿侧廊,回到回廊盲区。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和步伐,如同刚刚从藏书阁方向走来一般,自然地汇入了官署的人流之中。那两名远远跟着的杂役,恰好从藏书阁方向寻来,见到他,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跟上。 整个过程中,萧然的心跳始终平稳,唯有背心处,已被冷汗微微浸湿。这次短暂的密会,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险之又险。 回到府邸,阿迁依旧恭敬地迎候,询问侯爷今日在官署可还顺心。萧然淡然回应,与往常无异。 是夜,萧然独坐书房,窗外月色清冷。他知道,自己刚刚完成了一次极其危险的舞蹈,暂时骗过了监视者的眼睛。但赵高布下的网,只会越来越密。留给他的时间和空间,正在急剧收缩。 下一次,未必还能如此幸运。必须在网彻底收紧之前,挣脱出去。他抚摸着袖中那冰冷的短剑,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里,有他唯一的生路,也有未知的、或许更加恐怖的“修正力”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