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病兆如同一声低沉而暗哑的钟鸣,尚未在咸阳宫宇间完全消散,另一股更加凌厉、更加迫不及待的寒风,便已裹挟着丞相府的印信,径直吹入了将作少府官署。 来者是丞相长史,一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的中年官员,身后跟着数名捧着空白简册与印泥的属吏。他并未过多寒暄,径直向端坐于正堂主位的萧然宣读了丞相府的正式行文。那竹简上的文字,措辞严谨,引经据典,冠冕堂皇: “咨尔将作少府: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然国之重器,非独刀兵,亦在百工之巧思,技艺之传承。今阿房既成,宫阙巍峨,实赖将作上下同心,尤赖关内侯萧然,匠心独运,技近乎道。然技艺之精,或关国本,岂可散佚于私室,藏匿于个人?为保社稷永固,技艺不泯,着令将作少府,自接文之日起,限三日内,将所辖一切工程图册、营造法式、奇巧器械之图谱、及诸般计算推演之法,无论巨细,尽数编录成籍,详加注释,钤印封缄,移送丞相府库,统一存录,以备稽考,而垂后世。此乃为国藏技,非为私取,望卿深体圣意(此处暗指符合帝国利益,或已得病中始皇默许),勿得延误。丞相斯,谕。” 宣读完毕,长史将公文竹简恭敬地呈上,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眼神却如鹰隼般锁定着萧然,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堂内一时寂静。几名在场的将作少府属官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不安。这哪里是什么“为国藏技”,分明是赤裸裸的巧取豪夺!是要将萧然立足之本、那神鬼莫测的技艺,连根拔起,收归丞相府掌控!而且限期三日,如此紧迫,其用心,昭然若揭。 萧然心中早已是冰封一片,怒涛暗涌。好一个李斯!好一场阳谋!打着“社稷永固”、“为国藏技”的旗号,行夺权控术之实!此举一旦成功,他萧然便如同被拔去爪牙的猛虎,再无任何凭恃,只能任人宰割。无论是投入皇陵那个无底洞,还是在未来的权力清洗中被随意处置,都将毫无反抗之力。 然而,他脸上却瞬间堆起了受宠若惊而又略带惶恐的神情,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竹简,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谦卑: “丞相深谋远虑,为国藏技,实乃万世之基业!萧然才疏学浅,偶得些微末之技,竟蒙丞相如此看重,委实惶恐!请长史回禀丞相,萧然定当竭尽全力,督促属下,按期将一应图册法式,整理编录,绝不敢有丝毫遗漏懈怠!” 他话语诚恳,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完全未能察觉这公文背后的刀光剑影。那长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萧然会如此“顺从”,但随即恢复如常,拱手道:“萧侯深明大义,下官佩服。既如此,下官便回去复命了,静候佳音。” “长史慢走。”萧然亲自将长史一行送至官署门外,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待丞相府的人走远,萧然脸上的谦恭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肃。他转身回到堂内,目光扫过那些面露忧色的属官,沉声道:“丞相府钧令,尔等皆已听闻。此事关系重大,即刻起,暂停一切非紧要公务,所有知悉图册文书存放之吏员、匠师,皆需听从调派,全力协助编录。若有延误疏漏,严惩不贷!” 他语气严厉,不容置疑,仿佛真要倾尽全力完成这项“光荣”的任务。属官们虽心中疑虑,但见萧然如此表态,也只能躬身领命。 是夜,将作少府官署内,灯火通明。表面上,吏员们忙碌地清点、搬运着一卷卷竹简、木牍,匠师们则在紧张地绘制、誊抄着各种图纸。然而,在这片繁忙景象的核心,一间只有萧然与公输衍二人方能进入的密室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斯老贼,其心可诛!”公输衍须发微张,一向沉稳的脸上也满是怒意,“此乃绝户之计!欲将先生之心血,尽数掳去!” 萧然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寒芒闪烁:“他不仅要我的技艺,更要我束手就擒。三日之限,便是逼我,无暇他顾。” “先生,难道真要将……”公输衍看向堆积在室内的那些核心图纸,其中不少都蕴含着超越时代的结构力学原理、材料配方乃至初步的标准化思想。 “自然不能。”萧然断然道,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他要图册,我便给他图册。只不过,此图非彼图。”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羊皮纸(此物较竹简更易修改绘制细节)。“公输先生,你我须连夜赶工。将那些涉及核心承重、关键结构、特殊材料配比之处,或删减,或修改,或替换为看似合理、实则存在隐患的次级方案。尤其是关于阿房宫穹顶加固、秦砼的真正配方与水硬反应原理、以及我为你讲解过的那些基础力学图示……务必使其看起来依旧精妙,足以唬住寻常匠师,但若按其施工,轻则效率低下,重则埋下隐患,非真正精通其道者,难以察觉关窍。” 公输衍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精光:“妙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交出些鱼目混珠之物,既应付了丞相府,又保住了真正的精粹!” “正是。”萧然点头,“而且,要在这些图纸中,留下一些只有你我,或极少数真正钻研此道之人才能看出的、极其隐蔽的‘标记’或‘错误’。将来若有机会,或可凭此相认,或可……误导他人。” 两人不再多言,立刻投入紧张的工作。萧然凭借其摄影记忆般的脑海库存,口述修改要点;公输衍则以其精湛的制图技艺,挥毫泼墨,将那些精妙绝伦的知识,巧妙地“降维”、扭曲,甚至植入“陷阱”。他们刻意模仿旧有图册的绘制风格和笔触,使得这些新制成的“次级图纸”看起来与真正的重要资料别无二致。 例如,将一种关键结构的受力分析图,微妙地调整了几个角度和比例,使得计算出的承重数据看似无误,实则存在潜在倾覆风险;将“秦砼”的配方中,几种关键材料的配比稍作改动,并隐去最重要的活化剂成分,使得按其配制的材料,初期强度尚可,但耐久性将大打折扣;在一些复杂的机械联动图上,故意画错一两处齿轮啮合的顺序或杆件连接的方式…… 这是一场无声的、高智商的对抗。萧然将自己现代的知识与对李斯等人的戒备,融入了每一笔看似恭顺的描绘之中。 连续两夜,密室的灯火未曾熄灭。当第三日黎明来临,一箱箱封装好的“图册典籍”被整齐地码放在将作少府正堂。数量庞大,种类繁多,足以令人眼花缭乱。 丞相府派来接收的人员准时抵达,带队者仍是那位长史。他仔细核对了箱数,又随机抽取了几卷竹简和图册翻看。上面线条精准,标注清晰,甚至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看似高深的符号和图示(那是萧然刻意保留的、经过修改的现代力学符号雏形),确实像那么回事。 “萧侯办事,果然雷厉风行。”长史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背后,依旧藏着审视。 “分内之事,不敢言功。”萧然淡然道,“只是技艺之道,浩如烟海,其中诸多关窍,需口传心授,非图册所能尽载。且有些推演计算之法,存于脑中,一时难以尽数形诸笔墨。还望丞相体谅。” 他这话,既是实情,也是预留后路。表明交出的并非全部,真正的核心,依旧在他掌控之中。 长史目光微闪,呵呵一笑:“萧侯过谦了。有此基础,已足见匠心。至于那些精微之处,日后若需,再向萧侯请教不迟。”言语间,已将萧然视作可以随时“请教”的属下资源。 萧然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和:“谨遵丞相府安排。” 看着那一箱箱凝聚着他部分心血、却又被刻意“阉割”和“下毒”的图册被抬出官署,运往那座象征着权力与阴谋的丞相府,萧然站在台阶上,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李斯以为夺走了他的立身之本,却不知,真正的根基,早已随着那些口授给程硕等绝对心腹的核心理念,以及深藏于他脑中的、未经扭曲的知识,悄然转移。 这场逼宫与交技的较量,表面上看,是李斯凭借权势,强行索取了胜利的果实。但暗地里,萧然却完成了一次惊险的偷梁换柱,保住了最珍贵的火种,并为未来的逃亡,扫清了一道显眼的障碍。 他知道,这只是风暴前的一次短兵相接。更剧烈的动荡,还在后面。而他,必须在这风暴彻底降临前,消失在这座越来越危险的城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