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43章 君臣夜谈,最后试探

  第三枚竹简带来的惊悸尚未平复,那“勿信任何人”的警告如同鬼魅般在脑海中盘旋不去,萧然便接到了内侍传来的口谕:陛下于清凉殿召见。   清凉殿是咸阳宫苑中一处较为僻静的殿宇,并非日常朝会之所。选择在庆典前夜的此刻召见,其用意不言而喻,绝非简单的垂询。萧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刚刚因决意“只信自己”而强行压下的猜疑,此刻如同野草般疯长起来。   是计划暴露了?是巴清丹那边出了纰漏?还是皇帝已然洞悉了他的不臣之心?抑或,这本身就是“勿信任何人”所预示的陷阱的一部分?   他无法拒绝,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犹豫。强行镇定心神,整理好官袍,萧然跟随内侍,踏着宫中清冷的石板路,向着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宫阙深处走去。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锋利的刀刃上。夜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却吹不散他额角细密的冷汗。   清凉殿内,烛火通明,却依旧驱不散一种深沉的寂静。嬴政并未高踞御座,而是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大秦疆域图前,背影在烛光下拉得悠长,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压迫。殿内除了侍立在角落如同阴影般的赵高,再无他人。   “臣萧然,叩见陛下。”萧然趋步上前,依礼参拜,声音尽可能保持平稳。   嬴政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如同深潭,落在萧然身上,打量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平身。明日便是阿房宫落成之典,爱卿辛苦了。”   “臣份内之事,不敢言辛苦。”萧然垂首应答,心中警惕到了极点。皇帝绝不会只为说这句客套话而在深夜召见他。   果然,嬴政踱步到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在案上的地图,语气似乎很随意地问道:“阿房宫成,堪称天下奇观。然,宫室再宏,终有倾颓之日。爱卿乃不世出之奇才,精通格物营造之术,依你之见,有何良策,可助朕……保这大秦江山,万世永固?”   来了!萧然心中凛然。这个问题,看似宏大空泛,实则暗藏机锋。它超越了具体的工程技艺,直指帝国的根本统治,甚至隐隐触及了皇帝内心深处对“不朽”的执念。这既是对他能力的终极试探,也是对他忠诚度的最后拷问。回答得好,或许能暂时安稳;回答得不好,或是流露出任何“危险”的思想,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萧然的大脑飞速运转,必须谨慎再谨慎。他不能表现得过于热衷权力谋划,那会引来猜忌;也不能敷衍了事,那会被视为无能或不愿尽心。他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词句回道:   “陛下圣明。江山永固,首在民心归附,律法清明,吏治清廉,军备强盛。此乃治国之本,非匠作小技所能及。臣所能言者,不过是一些辅助之策。”   他先谦卑地将自己的技术定位为“辅助”,避开核心权力话题,然后才切入实际:“若言技艺,或可在几个方面稍作裨益。其一,畅通驰道直道,优化漕运,使政令通达,物资流转迅捷,则中央掌控力倍增。其二,于边关险要之处,借鉴山势水形,构筑更加坚固难攻之防御体系,辅以烽燧预警,可御外侮。其三,精研农具水利,提升耕作之效,使仓廪充实,则民心自安。”   他提出的都是相对“安全”且符合帝国利益的技术应用,避免提及任何可能被视为“奇技淫巧”或涉及皇陵等敏感领域的内容。   嬴政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手指依旧在地图上缓慢移动,最终停在了骊山的位置。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萧然:“爱卿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策。然,朕以为,器物之利,有时亦可定乾坤。譬如……陵寝。”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赵高的头似乎垂得更低了些。   嬴政的语气变得深沉起来:“人生百年,终有尽时。然,朕之所愿,乃身后亦能庇佑大秦,镇守龙兴之地。骊山陵寝,不仅需恢弘壮丽,更需……万无一失,永绝水患虫蚁之侵,坚不可摧,甚至……暗藏玄机,以护佑永眠。爱卿于阿房宫展现之能,于防水、结构、乃至一些……机巧之术,颇有独到之处。朕常思,若得爱卿倾力投入皇陵工程,或许,真能成就一座真正万世不朽之地下宫阙。”   图穷匕见!这才是今晚召见的真正目的!皇帝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皇陵,并且明确表示,希望萧然“倾力投入”。这已不是商量,而是近乎命令的试探。答应,意味着他将彻底被绑上皇陵这辆恐怖的战车,深入帝国最核心、最黑暗的机密,将来能否脱身,由不得自己。不答应,便是违逆圣意,在此时此刻,后果不堪设想。   萧然的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浸湿。第三竹简的警告在耳边尖啸——“勿信任何人”!包括眼前这位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吗?这所谓的“倾力投入”,是否就是一个温柔的陷阱,等着他进去之后便永世不得超生?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急转,寻找着脱身之策。直接拒绝是死路,痛快答应更是自寻死路。必须找到一个看似合情合理、又能暂时搪塞过去的理由。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忠诚:“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能为陛下营建万年吉壤,乃臣毕生之荣!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然阿房宫虽已主体落成,然内部装饰、庆典诸事,千头万绪,尤需臣亲自料理,确保万无一失,以彰陛下天威于四海。此时若臣骤然分身,恐前功尽弃,有负圣恩。臣斗胆恳请陛下,容臣将阿房宫事宜彻底交割完毕,再全心投入皇陵工程,必当竭尽所能,以报陛下!”   他搬出了阿房宫庆典作为挡箭牌,理由冠冕堂皇,态度恭顺恳切。既表达了愿意为皇陵效力的“忠心”,又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缓冲——至少,在庆典结束、完成“交割”之前,他暂时是“安全”的。   嬴政深邃的目光凝视着跪伏在地的萧然,良久没有说话。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萧然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要穿透他的官袍,直窥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嬴政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爱卿所言,亦有道理。阿房宫乃朕昭示天下之物,不容有失。既然如此,朕便准你所奏。待庆典之后,诸事妥帖,爱卿再赴骊山不迟。”   “谢陛下体谅!”萧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皇帝答应得如此痛快,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起来吧。”嬴政挥了挥手,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但接下来的话,却让萧然的心再次揪紧,“爱卿之才,世所罕见。朕望你善用之,莫要辜负了这天赐之能,更莫要……误入歧途。”   “误入歧途”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或许是指之前的“巫蛊”流言,或许是指他对技术传承的“热心”,或许……是意有所指,暗示察觉到了什么。   “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当恪尽职守,忠心王事,绝不敢有负圣恩!”萧然再次叩首,语气无比坚定。此刻,任何一丝犹豫都可能被解读为心虚。   “嗯。”嬴政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幅巨大的疆域图,挥了挥手,“退下吧。明日庆典,莫要误了时辰。”   “臣,告退。”萧然躬身,一步步倒退着出了清凉殿,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才敢稍稍直起身子。夜风一吹,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才发现内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这场君臣夜谈,表面平静,实则凶险万分。他虽暂时搪塞了过去,但皇帝那最后的警告和深不见底的眼神,无疑表明信任已经降至冰点。所谓的“庆典后赴骊山”,更像是一道缓期执行的诏令。   他走在返回官署的路上,脚步虚浮。第三竹简的警告,始皇的试探,交织在一起,让他对明日的逃亡计划,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和恐惧。   “勿信任何人……”包括始皇吗?今晚的召见,是例行试探,还是死亡倒计时的最后确认?   夜色深沉,前路茫茫。萧然抬头望向阿房宫方向那彻夜不熄的灯火,只觉得那光芒,如同地狱的入口,散发着诱人而致命的气息。风暴前的宁静,原来如此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