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便是阿房宫落成庆典。 整个咸阳城仿佛一锅煮沸的水,到了即将达到顶点的时刻。宫阙内外,灯火彻夜不熄,如同白昼。最后一遍清扫正在进行,地毯铺设至每一级台阶,礼器被擦拭得熠熠生辉,禁军卫尉反复演练着仪仗路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与亢奋。 将作少府令萧然的官署,却异乎寻常地安静下来。所有关乎庆典的琐碎事务均已处置完毕,文书归档,人员各司其职。萧然屏退了所有属吏,独自一人坐在偌大的堂内。案头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的面容。 明日的流程,他已烂熟于心。何时迎驾,何时导引,何时呈献图册,何时立于何位接受封赏……一切都像编写好的程序,只待运行。而在这程序运行的间隙,或者说,在它结束之后的某个瞬间,他将启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程序”——逃亡。 与巴清丹商定的计划细节,在他脑中如同精密齿轮般反复啮合、运转。戌时三刻,北门,双鱼符车队,生漆桶,废窑岗,黑石渡,货船……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反复推敲。他检查了无数次藏于密道口的应急物品,甚至暗自演练过蜷缩在狭窄空间内的呼吸节奏。表面上,他是明日庆典的主角之一,是即将享受无上荣光的将作少府令;内里,他却是一个即将踏上不归路的逃亡者,一个与时间、与命运赛跑的赌徒。 这种极致的分裂,反而带来一种诡异的平静。该做的都已做了,能准备的都已备好,剩下的,便是等待那一刻的到来,然后,将自己抛入未知的洪流。 然而,就在这暴风雨前夕最死寂的时刻,那熟悉的、令人骨髓发冷的寒意,再次毫无征兆地降临。 没有脚步声,没有门窗响动。就在萧然端起水杯,欲饮未饮的瞬间,他的眼角的余光瞥见,案几的正中央,那本该空无一物的地方,多了一件东西。 第三枚竹简。 “啪嗒!”陶杯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碎裂开来,水渍蔓延。萧然却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枚突然出现的竹简死死攫住。 又是这样!如同前两次一样,凭空出现,无视任何物理规律和森严守卫!这一次,甚至是在他神志清醒、全神戒备的深夜!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他几乎是扑到案前,一把抓起了竹简。 触手冰凉,竹质与前两枚无异。但上面的字迹,却让萧然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字迹,已经不再是“相似”,而是与他自己的笔迹,完全一致!那起笔的顿挫,转折的弧度,收笔的力道,尤其是几个英文缩写字母般的连笔习惯(在这个时代绝无可能被模仿),都清晰地指向一个唯一的答案——写下这竹简的,就是他萧然自己! 而竹简上的内容,也更加简短,更加急迫,充满了最后通牒的意味: “三” “勿信任何人”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这两个部分。 “三”?是什么意思?萧然脑中飞速旋转。是倒计时?指还有三天?不对,明天就是庆典,时间上不符。是指……三个时辰?三个刻钟?还是……第三种可能?第三种警告?他更倾向于这是某种极短的倒计时提示,可能指向庆典进行中的某个关键节点。 而“勿信任何人”这五个字,则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了他刚刚构建起的、赖以生存的逃亡计划的核心! 勿信任何人?包括谁? 公输衍?他刚刚托付了知识火种的老匠师? 程硕?那个对他忠心耿耿、被委以秘密联络的年轻人? 还是……巴清丹?那个与他有着复杂情感纠葛、为他精心策划了整套逃亡路线的女人? 这警告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在他即将完全依赖这条由“他人”构筑的逃生通道时,却被告知“勿信任何人”!这几乎是要彻底摧毁他最后的希望! 是离间计?是幕后黑手洞悉了他的计划,用这种方式让他疑神疑鬼,自乱阵脚?可这竹简出现的方式,这笔迹……如果不是他自己,谁能模仿到如此以假乱真、连最细微的书写习惯都一般无二的地步? 一个更加荒诞却无法抗拒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这警告,真的来自未来!来自那个可能已经经历了逃亡失败、或者更可怕结局的……未来的萧然! 只有未来的自己,才知道逃亡计划的细节,才知道他信任了谁!也只有未来的自己,才能用这种超越时空的方式,送回如此精准而绝望的警告! “勿信任何人……”萧然喃喃自语,声音嘶哑。他瘫坐在席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如果连巴清丹都不能信,那整个逃亡计划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那个吴掌事,那双鱼符车队,那生漆桶,那黑石渡的货船……每一步都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圈套!是谁布置的?李斯?赵高?还是……皇帝本人?他们早已洞悉一切,正张网以待,等着他自投罗网? 巨大的恐惧和猜疑,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之前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准备,在这一刻都变得可笑而脆弱。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无论向哪个方向挣扎,都只会被更多的丝线缠绕。 他该怎么办? 放弃计划,留在咸阳,等待那“阿房成,性命终”的预言应验? 还是赌一把,相信巴清丹,按照原计划逃亡? 或者……谁也不信,独自一人,依靠那条简陋的密道,闯出一条生路? 每一种选择,都充满了未知的巨大风险。 萧然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枚竹简上,那个与现代公司LOGO完全一致的符号,此刻显得无比刺眼。这符号,是连接他与过去世界的唯一纽带,如今却成了未来自己送来死亡预告的标记。 他拿起竹简,凑近烛火,几乎要将眼睛贴在上面,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伪造的痕迹。但没有,完全没有。这就是他的笔迹,毫无疑问。 “未来的我……你到底经历了什么?”萧然对着空气,发出无声的质问,“你是在救我,还是在将我推向更深的绝望?” 没有回答。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苍白而扭曲的脸。 庆典前夜,本该是养精蓄锐的时刻,萧然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精神风暴。信任的基石崩塌,计划的蓝图粉碎,他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每一个方向都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第三警告,如同最终通牒,将他逼入了绝境中的绝境。在盛大的庆典即将拉开帷幕之际,萧然——这位阿房宫的缔造者之一,却不得不在孤独与猜疑中,为自己寻找一条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勿信任何人……”他反复咀嚼着这五个字,眼中最初的恐慌渐渐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取代。如果谁都不能信,那他,只能相信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