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议风波虽暂息,其涟漪却持续扩散,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浊浪渐渐沉淀,却改变了湖底的生态。萧然敏锐地察觉到,环绕自身的无形之墙,正在悄然加厚、增高。其中最明显的一记重击,落在了他寄予厚望的“将作学堂”上。 将作学堂设在将作少府官署旁的一处僻静院落,本是萧然利用职权和声望,辟出的一块传授新知、培养人才的试验田。他挑选了些许聪慧踏实的工匠子弟和年轻吏员,在此讲授基础的数学演算、几何原理、力学常识乃至简易的制图方法。虽规模不大,却是他在这个时代播下的一颗知识火种,是他对抗愚昧、试图以理性之光稍稍照亮这古老帝国的一角所做出的努力。每每见到那些年轻学子眼中闪烁的求知光芒,他便觉得自己的穿越,似乎除了挣扎求生外,还有了一丝别样的意义。 然而,这微弱的火种,显然灼痛了某些人的眼睛。 这日清晨,萧然如常准备前往学堂讲授一节关于“重心与稳定”的课程。人还未出院门,便见程硕急匆匆赶来,面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卷加盖着丞相府印信的帛书。 “府令,”程硕声音低沉,“丞相府刚遣人送来诏令,是关于……学堂的。” 萧然心中一沉,接过帛书展开。上面的文字措辞严谨,冠冕堂皇: “奉丞相谕:将作学堂,本为培植匠才,效力工役,用意虽善,然所授内容,涉算数、图形、力理等,渐趋深奥,非寻常匠作所需。虑及阿房、皇陵等国之重器,其营造之法、结构之秘,皆属机要,恐授受之间,不慎外泄,为六国余孽或心怀叵测者所乘,危及社稷。为杜渐防微,即日起,将作学堂所授课程,需先行呈报将作少府监及丞相府核定。凡涉及宫室、陵寝、军械等关键营造之术,或过于玄奥难解、易生歧义之内容,一律暂停讲授。原有学子,需严加甄别,身家不清、心性未定者,酌情清退。望萧府令体谅朝廷苦心,以国事为重,恪尽职守,勿使机要外泄。……” 帛书不长,却像一道冰冷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学堂的咽喉。名义上是“防止机要外泄”,实则是对知识传播的严格审查与限制。所谓“过于玄奥难解、易生歧义”,几乎可以涵盖萧然所传授的大部分核心知识。数学、力学,哪一样不是“玄奥”的?只要上位者认为它“易生歧义”,便可一概禁绝。 这纸命令,出自丞相府,盖着李斯的印信。但萧然深知,若无始皇的默许甚至授意,李斯绝不会,也不敢直接对他主管的学堂下手。这无疑是皇帝忌惮之心的具体体现——他不仅要对萧然个人加以提防,更要掐断其知识传播的途径,防止这“奇技”扩散开来,形成不可控的力量。 “府令,这……”程硕看着萧然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欲言又止。他是学堂的常客,深知那些知识的意义,此刻心中亦充满愤懑与无奈。 萧然沉默着,指节因用力握着帛书而微微发白。他仿佛能看到李斯在起草这份命令时,那冷静乃至冷酷的面容。这一招,釜底抽薪,比直接的构陷更加阴狠。它不杀人,却诛心;它不断你生路,却绝你传承之望。 “知道了。”良久,萧然才吐出三个字,声音有些沙哑。他将帛书缓缓卷起,动作僵硬。“今日的课……暂停。你去学堂告知诸位学子,就说是……暂时调整课业。” 他无法反抗。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任何据理力争都是徒劳,甚至可能招致更严厉的打压。他只能暂时屈服。 程硕黯然领命而去。萧然独自站在院中,初升的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他仿佛听到那僻静院落中,年轻学子们得知停课消息后的失望叹息,仿佛看到那刚刚点燃的求知之火,被这盆冷水无情浇淋,只剩下一缕青烟。 片刻后,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还是走向了学堂。院落里,数十名学子已聚集在堂前空地上,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困惑与不安。他们看到萧然到来,立刻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充满了期待与询问。 萧然站在他们面前,看着那一张张年轻、充满朝气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诸位,”他开口道,“接丞相府令,学堂课业,需暂作调整。日后所授内容,将更侧重于实用匠艺,一些……过于深奥的理论,暂且搁置。” 话音落下,学子们中间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一个胆大的年轻工匠忍不住问道:“府令,那‘力线’之说,还未讲完!还有那勾股测距之法,正用到紧要处……” 萧然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心中苦涩更甚。他何尝不想讲完?但他不能。“朝廷自有考量,恐所学非所用,或生枝节。尔等且先安心练习已有技艺,夯实基础,来日方长。” 这话说得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来日?还有多少来日?阿房宫竣工在即,他自己的来日尚且吉凶未卜,又何谈这些学子的未来? 学子们虽不敢再问,但眼中的光芒明显黯淡了下去。那种初窥知识新天地时的兴奋与热情,被这突如其来的禁令打得粉碎。 这时,公输衍从旁走了过来,他显然也已得知消息。这位老匠师看着眼前景象,重重地叹了口气,对萧然低声道:“府令,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举……唉,意料之中。”他拍了拍萧然的肩膀,既是安慰,也是无奈的同理心。 萧然看着公输衍,又看看那些茫然的学子,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他空有超越千年的知识,却无法在这片土地上自由传播;他本想点燃星火,却被权力之手轻易捂灭。这比面对李斯、赵高的阴谋诡计,更让他感到挫败和悲哀。 知识的枷锁,远比刑徒的镣铐更加沉重。它锁住的,不是一个人的身体,而是无数可能被点亮的头脑,是一个时代可能提前到来的微光。 当天下值,萧然没有直接回府,而是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学堂院外。院内已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只有夕阳的余晖将屋檐染成一片凄凉的橘红色。那曾经回荡着演算声、讨论声的讲堂,此刻如同一座被遗弃的堡垒。 他站在门外,久久伫立。心中那个逃亡的念头,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和清晰。这个地方,这个时代,终究容不下他,也容不下他所带来的“异端”知识。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底色中,一丝不甘的火焰又悄然燃起。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公开的传授被禁,难道就不能有秘密的传承吗?公输衍、程硕,还有少数几个他绝对信得过的核心弟子……或许,火种并未完全熄灭,只是需要转入地下,以更隐蔽的方式延续。 他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极长,投在冷硬的青石板路上,充满了孤独与决绝。 学堂的门被锁上了,但思想的种子一旦播下,谁又能保证,它不会在看不见的泥土下,悄然生根发芽?只是这成长的过程,注定将更加漫长,更加艰难。知识的枷锁已然落下,而打破这枷锁的希望,似乎也随着阿房宫竣工的临近,变得越来越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