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议的风波看似以萧然的绝地反击和方士集团的仓皇溃退而告终。皇帝金口玉言,斥退了弹劾的御史,严令彻查构陷之事,更是当众褒奖了萧然的“忠勇”与“才具”。表面看来,萧然的地位非但没有动摇,反而因这番风波更显稳固,圣眷似乎愈隆。 然而,潜流总是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 数日后,一场小范围的宫苑亭台修缮论证在禁苑凉风殿进行。此事本不需萧然亲自到场,一名将作少府的匠师足矣。但嬴政却特意下诏,命萧然入宫参详。这看似是信重,实则蕴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凉风殿临水而建,部分台基因年久和潮气侵蚀,出现了细微的倾斜。负责的匠师提出的方案是传统的拆补加固,耗时颇久。嬴政听罢,未置可否,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萧然:“萧爱卿,依你之见,可有更迅捷稳妥之法?” 萧然心知这是考较,亦是皇帝对他那“奇技”的又一次审视。他仔细勘察了台基状况,发现主要是地基局部沉降所致。若按现代工程,打桩注浆是最佳选择,但秦代显然不具备条件。他沉吟片刻,禀道:“陛下,臣观此台基沉降不均,强以人力抬升恐伤结构。或可于沉降处下方,掘浅坑,填入层层夯实的碎石、石灰混合三合土,借其缓慢膨胀之力,徐徐顶升矫正。同时,于台基四周开挖浅沟,填入木炭、砂石以阻隔潮气,可保长久。此法虽仍需时日,但胜在稳妥,无需大动干戈。” 此法融合了地基处理与防水防潮的理念,虽仍是土法,但思路清晰,考虑周全,远胜于简单的拆补。那老匠师闻言,眼中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 嬴政听罢,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嗯,便依此议。”他踱步至殿窗边,望着苑中池水,良久,仿佛不经意地问道:“爱卿此法,亦是源于那‘格物之理’?观水之流向,土之特性,便可推知基座之病,进而对症下药?” “陛下明鉴。”萧然躬身道,“万物运行,皆有其理。水趋下则侵基,土松软则易陷,此乃常理。臣不过细心观察,循理而行罢了。” “循理而行……”嬴政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却让萧然心中微微一紧。他感觉到,皇帝的兴趣,似乎并不全在技术本身。 果然,嬴政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萧然:“朕听闻,那日廷议,爱卿以蒜汁蛋清验出丹毒,此法……亦是‘格物之理’?爱卿如何得知,那金石之物,遇此寻常之物便会显异?” 这个问题,比询问建筑技术更加致命。它直接指向萧然知识体系中那些无法用这个时代逻辑解释的部分。 萧然背后沁出冷汗,知道最关键的考验来了。他保持镇定,语气尽可能平缓:“回陛下,臣亦非生而知之。此乃臣……早年于民间游历时,偶遇一隐士,其人精研药石,曾言及某些金石虽具光华,然性烈有毒,可与常见之物相冲而显异状。臣当时只当奇闻轶事记下,那日情急之下,忆及此事,故冒险一试。万幸,竟侥幸言中。” 他又一次抬出了“隐士”作为挡箭牌。这个借口他已用过多次,虽略显苍白,但在没有更好解释的情况下,勉强可用。 嬴政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信还是不信。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古井,幽深得望不见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天下能人异士,何其多也。爱卿能得遇高人,亦是造化。”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但萧然却敏锐地捕捉到,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并非赞赏,而是一丝极其隐晦的忌惮。那是一种对无法完全掌控之事物的本能警惕。萧然的技术,能建起巍峨宫阙,能验出穿肠毒药,这能力已经超出了“工匠”的范畴,触及了“造化”的边缘。对于一个追求绝对掌控、甚至渴望长生不老的帝王来说,身边有这样一个“懂得太多”的人,其感受绝非仅仅是“得力”那么简单。 恩宠之下,隐藏的是日益冰冷的忌惮。 这次简短的问对之后,嬴政并未再深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赏赐依旧丰厚,对阿房宫工程的关注也依旧密切。但在一些细微之处,变化悄然发生。 例如,皇帝召见萧然的次数,似乎不如以往频繁了。即便召见,也多是询问具体的工程进度,很少再像以前那样,饶有兴致地探讨技术原理。又例如,宫中内侍,尤其是赵高麾下的中车府卫,在将作少府官署周围出现的频率,明显增高了。虽然他们总是有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但那种无形的监视感,萧然感受得清清楚楚。 最让萧然感到心悸的,是数日后,嬴政在一次视察阿房宫工地时,站在即将完工的前殿高台上,俯瞰整个咸阳城,忽然对随行的萧然和李斯感叹道:“朕统一六国,筑长城,修驰道,建宫室,欲创万世之基业。然,人力有时而穷。不知这世间,可有真正不朽之法,能保朕之江山永固,宫阙长存?” 李斯立刻躬身奉承,言必称陛下功盖三皇五帝,基业必传之万世。 而嬴政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萧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意味。萧然心中一凛,他知道,皇帝口中的“不朽之法”,或许不仅指建筑,更可能暗指那虚无缥缈的“长生”。而自己屡次展现的“奇能”,是否让皇帝产生了某种不切实际的联想?或者,反而加深了对“非人”之能的恐惧? 这种猜疑,如同细小的冰裂纹,在君臣之间原本就并不牢固的信任基石上,悄然蔓延。表面的恩宠越盛,这裂痕之下的寒意就越重。 萧然深知,经过“验丹”一事,他虽暂时摆脱了“巫蛊”的指控,却也彻底暴露了自己能力的“危险性”。在嬴政眼中,他不再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更是一个需要加倍提防的、可能窥探到某些禁忌领域的不稳定因素。 阿房宫竣工之日愈近,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就愈加强烈。皇帝的忌惮,如同悬在头顶的第二把利剑,与那神秘竹简的死亡预告交织在一起,让他寝食难安。 他回到官署,看着案头那两枚竹简,心中一片冰冷。帝王的心思,比任何工程技术都要复杂难测。之前的流言构陷是明枪,如今这恩宠下的忌惮,才是更难防范的暗箭。 裂痕已现,信任不再。他剩下的时间,恐怕真的不多了。逃亡的计划,必须加快,再加快。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因为监视的眼睛,或许就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