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房宫竣工的庆典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卷着咸阳乃至整个秦帝国的注意力。宫阙内外,彩绸飞扬,钟鼎陈列,役夫工匠们在进行着最后的清扫和布置,空气中弥漫着油漆、香料和一种临近大事的紧张气息。然而,在这片看似繁忙有序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正悄然滋生、蔓延。 流言起于青萍之末。 最初,只是在一些底层役夫休息的角落里,在炊烟袅袅的市井食肆中,开始有些窃窃私语。内容模糊不清,大抵是议论这位骤然崛起的萧府令,其所用的技艺实在过于“奇巧”,不似人间手段。 “你可见过那殿顶,那般大的跨度,竟不用巨柱支撑?听闻是用了什么‘力线’、‘支点’,玄乎得很!” “还有那‘秦砼’,水泼不进,坚逾磐石,岂是寻常泥土烧制能得?怕不是用了什么金石秘法……” “嘘!慎言!莫要招惹是非……” 这些议论,起初还带着几分好奇和敬畏。但很快,风向就开始变了。有心人似乎在其中投下了毒饵。 不过三五日工夫,流言的内容变得尖锐而恶毒起来。源头难以追溯,仿佛一夜之间,就从咸阳城的各个角落同时冒了出来。 “听说了吗?那萧然用的根本不是匠作之术,乃是巫蛊之法!” “巫蛊?此话怎讲?” “哼,你想啊,他一个刑徒,如何能懂这些闻所未闻的技艺?必是得了什么山精野怪、或是前朝怨魂的传授!那阿房宫建得如此诡奇,怕是动了咸阳的地气,坏了龙脉风水!” “嘶……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去年渭水秋汛,别处都遭了灾,唯独阿房宫工地安然无恙,莫非也是用了什么邪法?” “何止!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将作少府当差,说曾亲眼见萧然深夜独对图纸念念有词,图纸上还有鬼画符般的印记!据说,那是在窃取国运,诅咒陛下呢!” “诅咒陛下?”听者无不色变,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不是嘛!都说他建这阿房宫,表面上是为陛下营造仙宫,实则是布下一个巨大的诅咒之阵,要咒我大秦国祚!” 流言如同瘟疫般扩散,越传越凶,越传越具体。萧然的“技术”被描绘成披着匠作外衣的妖术,阿房宫的宏伟成了破坏风水的证据,其保护工地免受水患的功绩,反而成了施展邪法的佐证。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看见夜间有鬼火围绕阿房宫飞舞,那是被萧然驱使的冤魂。 这波流言来得极其凶猛,且针对性极强,直指萧然最核心的立足之本——他的技术,并将其与帝王最忌讳的“巫蛊”、“诅咒”联系起来。显然,幕后推手深谙权术斗争的精髓,知道单纯的技术争议或贪污指控难以动摇深受皇帝信赖的萧然,唯有触及皇权安全的红线,才能引发最致命的打击。 萧然很快便察觉到了这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恶意。他走在工地上,原本对他恭敬有加的役夫和低级官吏,目光中多了几分躲闪和畏惧。偶尔能听到一些压低的议论在他经过时戛然而止。公输衍和程硕等人也面色凝重地向他汇报了市井间愈演愈烈的谣言。 “府令,此事绝非空穴来风。”公输衍眉头紧锁,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这分明是有人要置您于死地。巫蛊诅咒,这是陛下最深恶痛绝之事。” 程硕也低声道:“属下暗中查探,这些流言传播极有章法,像是有人统一散布,绝非庶民自发议论。背后恐有朝中大佬指使。” 萧然坐在官署内,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已是波涛汹涌。他并不意外会有人趁机发难,只是没想到对方手段如此阴毒狠辣,直接将他置于“谋逆”的火上烤。这比任何技术难题或政治倾轧都要凶险百倍。 是李斯?还是赵高?抑或是他们联手?那些因他推广新技术而利益受损的旧匠户行会,是否也参与了推波助澜?都有可能。但这股流言能将他的技术如此精准地歪曲成“巫术”,并牵扯到龙脉国运,绝非寻常之辈所能策划。 他想到了那些失宠的方士。卢生、侯生之流,之前因炼丹炉爆炸等事威信受损,对他早已怀恨在心。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装神弄鬼、蛊惑人心,由他们来编织这套“巫术”说辞,再合适不过。而且,他们与宫廷关系密切,有机会接触到皇帝,更能精准地投其所恶。 “诅咒陛下……”萧然冷笑一声。这顶帽子扣下来,就算嬴政对他再赏识,以皇帝那多疑酷烈的性子,也必然心生芥蒂,甚至可能直接下令彻查。一旦陷入巫蛊案的调查,那真是百口莫辩,各种酷刑之下,什么罪名都能坐实。 这已不是暗箭,而是明晃晃的屠刀了。 压力不仅来自外界,更来自内部。将作少府内一些原本就对他破格提升心存不满的旧官僚,此刻也开始蠢蠢欲动,虽然表面上依旧恭敬,但眼神中的疏离和观望之意愈发明显。甚至他一手提拔的某些工匠,在流言的冲击下,也露出了疑虑和动摇的神色。 这天下午,萧然被始皇召见,询问庆典最终事宜。步入咸阳宫大殿,他立刻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以往的氛围。嬴政高踞御座之上,面色看似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萧然时,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不再有之前讨论技术时的热切。侍立在旁的赵高,嘴角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弧度,而李斯则垂首恭立,看不出任何情绪。 “萧爱卿,”嬴政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阿房宫即将竣工,此乃不世之功。然,近日坊间有些议论,爱卿可曾听闻?” 来了。萧然心中一凛,知道皇帝必然已经听到了风声。他深吸一口气,保持镇定,躬身答道:“回陛下,臣近日忙于庆典琐务,于市井流言,偶有耳闻,然皆荒诞不经之语,臣不敢以此琐事烦扰圣听。” “哦?荒诞不经?”嬴政微微挑眉,“朕却听闻,有言尔之技艺,非是匠作,近乎巫蛊,且与宫室风水、国运气数相干。爱卿以为,此等言论,仅是荒诞而已吗?” 话语虽轻,却重若千钧,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凝固。赵高的头垂得更低,似乎不敢直视,但萧然能感觉到那余光中的阴冷。李斯依旧不动声色。 萧然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慌乱都会被视为心虚。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嬴政:“陛下明鉴。臣之所学,皆源于格物究理,于力之运转、材之特性略有心得。阿房宫之一砖一瓦,一梁一柱,皆经反复测算、实践验证,何来巫蛊之说?至于风水龙脉,臣更是一窍不通。若有人谓臣之工法坏了风水,臣倒要请教,是何处坏了规矩?可有依据?若无实据,便是妖言惑众,诽谤功臣,其心可诛!” 他语气铿锵,带着技术官僚特有的理直气壮,直接将问题抛了回去,指责散布流言者居心叵测。 嬴政凝视着他,半晌没有说话,大殿内静得能听到铜漏滴答的声音。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似乎要穿透萧然的血肉,看清他内心真实的想法。萧然竭力保持镇定,后背却已渗出冷汗。他知道,嬴政或许不完全相信流言,但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根除。 “朕自是信得过爱卿的忠心与才具。”良久,嬴政才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然,人言可畏。庆典在即,朕不希望有任何污秽之事,玷污这盛世景象。爱卿还需谨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 这话看似安抚,实则警告。意思是让萧然自己把屁股擦干净,别惹出麻烦来影响大局。 “臣,谨遵陛下教诲。”萧然躬身应道,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皇帝的态度已经说明,流言并非没有产生影响。他现在就像走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退出大殿时,萧然能感觉到赵高那如同毒蛇般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的背上。李斯则在他经过时,微微抬了下眼皮,目光中没有任何波澜,却更让人感到深不可测。 回到将作少府官署,萧然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昏暗的堂内。窗外的夕阳将余晖洒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阴影,如同此刻他内心的阴霾。 流言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而且直逼他的命门。皇帝那里暂时稳住,但信任已然出现裂痕。接下来,幕后黑手必然还有后招,可能会制造“证据”,可能会鼓动朝臣上书弹劾,甚至可能……会直接安排一场“意外”,坐实他的罪名。 他想起第二枚竹简上的警告:“阿房成,性命终。”难道,这流言风暴,就是死亡降临的前奏? 危机迫在眉睫,他原本还在细化中的逃亡计划,必须再次加速了。同时,他也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反击,至少要将这盆“巫蛊”的脏水挡回去,否则就算逃了,也会背上一个谋逆的罪名,永无宁日。 该如何反击?对方用的是鬼神之说,虚无缥缈,最难辩驳。除非……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萧然脑中渐渐成形。或许,可以借助一些“科学”的手段,来揭穿这些“迷信”的谎言?但这需要时机,需要一个合适的舞台。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两枚仿佛带着不祥诅咒的竹简,又想到如今满城风雨的“巫术”构陷,只觉得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迅速收紧。 风暴已至,他必须在这雷霆降临之前,找到那把能劈开生路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