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咸阳城从夜的沉寂中苏醒,市井的喧嚣如同潮水般缓缓漫上街头巷尾。将作少府官署内,萧然已端坐案前,面色平静地批阅着文书,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只是一场幻梦。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已然天翻地覆。那两枚冰冷的竹简,如同毒蛇盘踞在心窍,无时无刻不在嘶嘶吐着信子,提醒他死亡的临近。 他不能坐以待毙。恐惧过后,是极度冷静的谋划。无论这警告来自何方神圣,他必须弄清楚源头。是人为的阴谋,还是真正超乎理解的异象?这决定了接下来每一步的方向。 “程硕。”萧然唤来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匠吏。此人是程匠师的侄孙,心思缜密,手艺精湛,更难得的是对萧然颇为钦服,是萧然近年来在将作少府内着力培养的少数心腹之一。 程硕快步而入,躬身行礼:“府令有何吩咐?”他注意到萧然眼下的淡青,但识趣地没有多问。 萧然取过一份关于阿房宫彩绘颜料调配的普通文书,状似随意地递过去,口中却低声道:“这份调配单,需你亲自去城南‘永昌’颜料坊核对。找他们的掌事,姓吴的,就说……是‘南山’介绍的,要看看他们库底那批‘辰州朱砂’的成色。” “南山”是萧然与巴清丹秘密通信时用的化名。程硕目光微凝,立刻领会这不是简单的公务。他双手接过文书,郑重道:“诺,属下明白,定仔细查验。” 萧然微微颔首,又补充道:“核对之余,留意坊间可有……不同寻常的议论,尤其是关于……一些神神鬼鬼的传言,或者,有没有生面孔在打听些特别的事情。”他不能明说竹简,只能旁敲侧击。 “属下遵命。”程硕心领神会,不再多言,躬身退下。永昌颜料坊是巴清丹商会暗中控制的产业之一,那吴掌事是可靠之人。以此为起点,调动巴清丹在咸阳的商业网络进行暗查,是最不易引人注意的方式。资金可以从巴清丹留下的秘密渠道支取,借口采购原料便可掩人耳目。 打发走程硕,萧然又处理了几桩日常公务,待到日头升高,他便以巡视工地为名,出了官署。阿房宫主体已成,眼下多是内部修饰和庆典准备,工地秩序井然,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盛大典礼前的躁动与压抑。 萧然信步走向宫城西南角的一处偏殿工地,这里负责的是公输衍。见到萧然,公输衍放下手中的规矩,抹了把额头的汗珠迎上来。他如今已是将作少府下有名的匠师,地位尊崇,但对萧然依旧保持着亦师亦友的敬重。 “府令今日怎有空来此?”公输衍问道,他敏锐地察觉到萧然眉宇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凝重。 萧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殿宇檐角一处复杂的斗拱结构,看似随意地探讨起一个受力细节。讨论间隙,他压低了声音:“公输先生,近日可曾听闻……市井之间,或工匠之中,有何异常?比如……有无精通刻简篆文,且笔力非凡的生面孔出现?或者,有无关于……能人异士,可……隔空取物之类的怪谈?” 公输衍闻言,花白的眉毛拧了起来。他沉吟片刻,摇头道:“刻简好手倒是有几个,但皆是熟识的老人。至于隔空取物……皆是方士蛊惑人心的妄言,府令怎会问起这个?”他看向萧然的目光带上了探究,“府令,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萧然心中暗叹,知道此事难以瞒过这位老友,但真相太过惊世骇俗,他只能含糊其辞:“只是昨夜偶得一梦,有些光怪陆离,心中不安,故有此一问。先生人脉广博,烦请留意为盼。” 公输衍深深看了萧然一眼,不再追问,只是郑重道:“府令放心,衍留意便是。若有消息,定第一时间禀报。”他深知萧然绝非无的放矢之人,这番询问背后必有重大缘由。 离开公输衍处,萧然又看似无意地巡视了几处工段,与相熟的工匠头目交谈,问询工程进度的同时,总会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市井传闻、陌生面孔,试图从这些底层人员零碎的信息中拼凑出蛛丝马迹。然而,得到的反馈大多是摇头。咸阳城每日人口流动巨大,但若说特别引人注目的刻简高手或行为诡异之人,却并无听闻。 傍晚回到官署,萧然感到一阵疲惫,并非身体之累,而是心神耗损。这种漫无目的的打听,如同大海捞针。那竹简出现的方式太过诡异,若真是人为,其手段之高妙,远超寻常探子。 夜深人静时,萧然再次锁紧房门,将两枚竹简并排放在案上。他点起多盏灯烛,拿出工匠用的放大镜(他自己磨制的水晶片),如同研究最精密的构件一般,仔细审视每一个细节。 竹简的材质是常见的毛竹,切削打磨工艺也符合秦代标准,并无特殊之处。字迹是用锋利的刻刀所刻,入木三分,力道均匀。他特别对比了那些与自己笔迹高度相似的笔画,越是细看,越是心惊。那不仅仅是形似,连运刀时微妙的顿挫感,那种只有在快速书写时才会形成的连笔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这绝非外人短时间能够做到。 “难道……真是未来的我?”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脊背发凉。如果真是自己,为何要用这种方式警告?为何不直接现身说明?是做不到,还是……不能做?这其中牵扯的时空悖论,让他头脑一片混乱。 他又将注意力转向那个LOGO符号。线条简洁,带有明显的几何美感,与这个时代繁复的纹饰格格不入。它代表什么?是一个组织的标志?一个坐标?还是某种……启动某种装置的密钥?他尝试用各种已知的几何规律去解读,却一无所获。它就像是一个纯粹的、来自异域的印记,突兀地烙在这古老的竹简上。 几天后,程硕回来复命。永昌颜料坊的吴掌事办事得力,借着采购原料、洽谈生意的名义,动用了商会的力量,在咸阳的市井、驿站、甚至一些低阶官吏常去的场所暗中打探。结果却令人失望。 “府令,”程硕低声道,“吴掌事说,他让信得过的伙计留意了多日,并未听说有新来的、技艺超群的刻简人。至于神异之事……倒是有几个方士在吹嘘法力,但都是些粗浅的幻术,绝无可能无声无息将物品送入守卫森严的官署。” 萧然沉默片刻,挥了挥手让程硕退下。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巴清丹的商业网络、公输衍的工匠人脉、再加上他自己在将作少府内部的有限调查,三管齐下,竟然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那竹简就像是从虚无中诞生,又归于虚无。 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如果对手是李斯、赵高,哪怕是最狡猾的政敌,他总归有迹可循,有法可想。可面对这种无影无形、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威胁,他所有的智慧、所有的资源,都像是打在了空处。 调查陷入了僵局,线索渺茫,仿佛来自虚无。这结果,既在意料之外,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这反而更加印证了警告的非同寻常。 萧然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查不到来源,并不意味着警告是假的。恰恰相反,这种“虚无”本身,就是一种最强烈的信号——有一股他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力量,已经盯上了他。 不能再纠结于来源了。当务之急,是应对警告本身。“阿房成,性命终,皇陵殉!”这九个字,必须当真! 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素帛,提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逃亡计划必须立刻提上日程,而且要比之前与巴清丹商议的更加周密、更加迅速。他需要更详细的路线,更需要可靠的接应点,还需要……为自己和可能跟随的人,准备足够的、无法追踪的财物。 同时,阿房宫竣工在即,他必须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要更加勤勉,绝不能流露出任何准备潜逃的迹象。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表演。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两枚竹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侥幸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既然暗处的敌人(或命运)已经亮出了獠牙,那么,他唯有拼尽全力,在这死局中,杀出一条生路! 他蘸墨,开始在素帛上勾勒,不再是工程图纸,而是一幅简陋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地形路线草图。调查虽无果,却彻底坚定了他破釜沉舟的决心。风暴将至,他必须为自己,打造一艘能够渡劫的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