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12章 赵高赠仆,眼线入府

  李斯宴请的余波尚未在心头完全平复,另一重更为阴柔的试探便接踵而至,这一次,来自那位深居宫禁、笑里藏刀的中车府令——赵高。   时值暮秋,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笼罩着咸阳。萧然正在将作少府官署内审阅直道北段最新送来的工程简报,门吏来报:“中车府令赵府令遣人求见。”   萧然眉峰微蹙。他与赵高素无公务往来,此人突然造访,绝无好事。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请。”   来者是赵高身边一位面白无须、举止谦卑的中年内侍,自称姓韩。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年轻仆役,一人捧着一个锦盒,另一人则空着手,垂首侍立。   “奴婢奉府令之命,特来拜见萧府令。”韩内侍声音尖细,笑容可掬,行礼如仪,“府令言,近日秋雨连绵,寒气侵体,念及府令为国操劳,夙夜在公,特命奴婢送来高丽参两支,聊表敬意,望府令保重贵体。”说着,示意捧盒的仆役上前。   锦盒打开,里面是两支品相极佳的人参。   萧然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得不做出感激之态:“府令厚爱,萧然愧不敢当。还请内侍代萧然谢过府令关怀。”   “府令客气了。”韩内侍笑容不变,话锋却轻轻一转,“府令还吩咐了,说府令府上简朴,仆役恐不周全。尤其近日天寒,身边更需得力之人伺候。”他侧身让出那名空手的年轻仆役,“此子名唤阿迁,原在宫中侍奉,还算机灵懂事,手脚也干净。府令特命其来府令府上听用,端茶递水,洒扫庭院,也好让府令专心国事,勿为琐事烦忧。”   那名叫阿迁的年轻仆役立刻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声音清脆:“小人阿迁,愿尽心竭力伺候府令大人!”   萧然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来了!赵高这一手,比李斯的宴请更为直接,也更难拒绝。李斯是划下道来警告,而赵高,则是直接将眼线塞到你的身边,美其名曰“关怀”。人参是幌子,这个“阿迁”才是真正的“礼物”。   拒绝?用什么理由?中车府令“关心”朝臣生活,赠送一个仆役,这在官场上甚至可以被视为一种“恩宠”和“亲近”的表示。若断然拒绝,不仅立刻得罪赵高,更会显得自己心里有鬼,徒增猜疑。   接受?那就意味着自己府邸最私密的空间里,将时刻有一双赵高的眼睛盯着。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汇报上去。   电光石火间,萧然脑中已权衡利弊。他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略带受宠若惊的笑容,上前虚扶起阿迁:“府令如此体恤,萧然感激不尽。只是萧然陋室,只怕委屈了这位小哥。”   韩内侍笑道:“府令说哪里话,能伺候府令,是他的福分。阿迁,还不快谢过府令收留?”   阿迁又磕了个头:“谢大人收留!小人定当恪尽职守。”   “既如此,萧然便愧领了。再请内侍务必转达萧然对府令的感激之情。”萧然说着,示意自己的亲随收下人参,并安置阿迁。   韩内侍任务完成,笑容满面地告辞离去。   官署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萧然看着垂手恭立在一旁、看似温顺无比的阿迁,目光平静无波,心中却已寒潭深陷。   他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秀,甚至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眼神低垂,显得十分恭顺。但萧然注意到,他站姿稳当,呼吸均匀,手指关节比寻常仆役略显粗大,虎口有不易察觉的薄茧——这绝非普通宫中洒扫仆役该有的痕迹,更像是受过某种训练,也许是武技,也许是特殊的技艺。赵高派来的人,果然不简单。   “阿迁。”   “小人在。”阿迁立刻应声,微微抬头,眼神快速扫过萧然的脸,又迅速低下。   “我府上规矩不多,但需谨记两点:一,不该去的地方不去;二,不该问的不问。做好分内事即可,明白吗?”萧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守规矩,绝不给大人添乱!”阿迁回答得干脆利落。   萧然点点头,不再多言,让他随亲随先去府中安置。他知道,这番敲打作用有限,但必要的姿态必须做足。   当晚回到府中,萧然立刻召来最为信赖的老管家,暗中嘱咐一番。府中仆役本就经过筛选,相对可靠,如今突然插入一个赵高的人,必须严加防范。老管家心领神会,表示会安排阿迁做些外围的洒扫工作,绝不让其接近书房、卧房等重地,并会派可靠之人暗中留意其举动。   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阿迁表现得异常安分守己,每日只是默默地打扫庭院,擦拭廊柱,见到萧然便恭敬行礼,从不多言,更无任何打探之举。他手脚勤快,干活利落,甚至连府中一些年长的仆役都渐渐觉得这孩子“不错”、“懂事”。   但萧然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他清楚,越是这样的“完美”表现,越说明其受过专业训练,也越危险。赵高需要的不是一个莽撞的探子,而是一个能长期潜伏、获取信任的耳目。   生活起居顿时变得如履薄冰。在府中,萧然言谈愈发谨慎,与心腹交谈必在密室,且压低声音。书房中,所有涉及技术核心、未来计划或敏感内容的笔记、草图,阅后即焚,或藏于极其隐秘的机关暗格之内。甚至连饮食起居,他都多了个心眼,虽知赵高未必会用下毒这种低级手段,但防范之心不可无。   一种无形的压力,如同这秋日的阴雨,绵绵密密地渗透到生活的每一个缝隙。他感觉自己仿佛生活在透明的鱼缸里,虽然暂时安全,但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暗处的目光之下。   数日后,萧然在院中散步,偶遇正在擦拭石灯的阿迁。阿迁连忙停下手中活计,垂首侍立。   “在府中可还习惯?”萧然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回大人,习惯。管家和各位大哥都对小人很好。”阿迁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萧然点点头,目光扫过他被水浸得有些发红的手指,状若无意地道,“秋日水寒,做些杂活便好,不必总碰冷水。”   阿迁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更加恭敬地答道:“谢大人体恤,小人不怕冷。”   这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萧然的眼睛。他心中冷笑,赵高派来的人,果然不是来享福的,这点苦头算得了什么。   然而,被动防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萧然开始思考,如何利用这个“眼线”。完全隔绝固然安全,但也可能使对方因无法获取信息而采取更极端的手段。或许,可以偶尔释放一些无关紧要、甚至真假参半的信息,通过阿迁这条线,反向传递给赵高,以达到迷惑或误导的目的?   但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胆识,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赵高见到萧然时,态度愈发“亲厚”,时常关切地问起他的起居,仿佛那赠仆之事真的只是一片好意。萧然也只能虚与委蛇,表示感谢。   这场没有硝烟的斗争,在温情脉脉的表象下,悄然升级。萧然深知,赵高此举,不仅是监视,更是一种无形的威慑和掌控。他在告诉自己:你的一切,都在我的视线之内。   夜幕降临,萧然独坐书房,窗外雨声未歇。阿迁的身影或许就在院中的某个角落,如同一个幽灵,提醒着他处境的险恶。   他提笔,想写点什么,最终却只在纸上画下了一个简单的齿轮结构图,然后将其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   知识是他的力量,但在这权力的罗网中,如何守护和运用这份力量,成了比任何技术难题都更复杂的课题。赵高的眼线已经入府,李斯的警告言犹在耳,始皇的期待与猜忌并存……三股巨大的力量,正从不同方向向他挤压而来。   他吹熄了灯,隐入黑暗中。唯有在彻底的黑暗里,才能暂时摆脱那些无所不在的注视。然而,黎明终将到来,而新一轮的博弈,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