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炉爆破事件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一封印制精美、措辞客气的请柬,由李斯府上的家老亲自送到了将作少府府令廨舍。内容很简单:丞相仰慕萧府令之才,特设家宴,欲请教工程技术之要义,望勿推辞。 请柬捧在手中,却重若千钧。萧然心知肚明,这绝非一次单纯的学术交流。李斯贵为丞相,总揽朝政,日理万机,为何突然对一个技术官员的“才学”产生了如此浓厚的“请教”兴趣?这分明是一场精心安排的“鸿门宴”,只是不见刀光剑影,唯有杯盏交错间的暗流汹涌。 赴宴之日,萧然刻意穿着低调而不失礼数的官常服,只带一名机敏的亲随,准时来到丞相府。相府门庭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奢华张扬,反而透着一股沉肃内敛的威势,黑漆大门紧闭,石狮肃穆,往来仆役皆步履轻捷,目不斜视,显示出主人严谨刻板的治家风格。 在家老的引导下,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名为“静思堂”的偏厅。厅内陈设典雅,多以竹木简牍、地图沙盘为饰,而非金玉玩器,刻意营造出一种“心系天下”的务实氛围。李斯已端坐主位,并未着朝服,而是一身深灰色便袍,更显随意,却也难掩其久居上位的气度。见萧然到来,他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程式化的微笑:“萧府令来了,请坐。” 宴席规模极小,除李斯与萧然外,仅有李斯的长子、现任三川郡守的李由作陪,显然是一次极为私密的谈话。菜肴也算不上奢华,但极其精致,符合法家代表人物“节用”的主张。酒是温和的米酒,不易醉人,却更考验饮者的清醒。 初始寒暄,无非是些朝堂天气的闲话。李斯先是对萧然近来的“功绩”不吝赞赏:“直道新法,省时省费;郑国渠改良,惠及民生;蹄铁之创,强我军马;便是日前那丹炉之事,府令能以金石之理释疑,亦是难得。”他举杯示意,“陛下常言,萧卿乃天赐大秦之干才,老夫亦深以为然。” 萧然连忙谦谢:“丞相过誉。臣之所为,不过尽本职之分,仰仗陛下信重与丞相统筹,方能略有寸进。岂敢居功?” 李斯微微一笑,放下酒杯,话锋如羚羊挂角,悄然转折:“然,干才虽好,亦需用之有道。譬如利剑,可御外敌,亦可伤己身。关键在于持剑之人,明其方向,知其所止。” 他夹起一箸清淡的笋脯,似不经意地问道:“闻府令与巴蜀那位女商贾巴清丹,合作颇为密切?其人所供丹砂、竹木,确为工程所需,然商贾逐利,天性使然。府令与之往来,还需把握好分寸才是。须知,朝廷命官,与富可敌国之商过从甚密,难免惹人非议。” 萧然心中凛然,知道正题开始了。他从容应答:“丞相明鉴。巴清丹夫人确为陛下钦定之贡商,其所供物资,皆按少府定例采购,账目清晰可查。臣与之往来,仅限于公务,皆为保障帝国工程顺畅。至于非议,”他顿了顿,抬眼正视李斯,“清者自清,臣一心为公,相信陛下与丞相自有明断。” “呵呵,清者自清,说得好。”李斯不置可否,又转向另一话题,“将作学堂,亦是府令一大创举。培养工匠子弟,授以技艺,本是好事。然则,教授内容,当以实用为本,诸如标准度量、营造法式即可。至于某些过于‘高深’之理,譬如那日解释丹炉的‘金石戾气相冲’之说,乃至什么‘力线’、‘支点’,恐非寻常匠人所需,若广为传播,恐生不必要的遐想与争议。知识如同水火,善用之则利,不善用之则害。府令以为然否?” 这是直接敲打他不要传播“危险思想”了。萧然恭敬答道:“丞相教诲的是。学堂所授,皆为基础实用之学,旨在提高工匠技艺,效力帝国。至于些许深理,只在解决特定难题时,于小范围内探讨,绝不敢妄传,以免徒增困惑。” 李斯满意地点点头,像是随口提起:“近来朝中颇不宁静。一些方士欺君罔上,已受严惩。然亦有部分官员,或因政见不合,或因私利纠葛,结党营私,互相攻讦,实非国家之福。”他目光深邃地看向萧然,“萧府令年轻有为,深得圣心,正当专心技艺,为帝国筑就万世基业。朝堂纷争,犹如泥沼,陷足其中,恐污了清白之身,误了锦绣前程。老夫观府令是聪明人,当知独善其身,恪守臣道之本分。” 这番话已是极其露骨的警告:不要掺和政治,不要结党,老老实实做你的技术官。 一直沉默作陪的李由此时也开口附和:“父亲所言极是。萧府令之才,当用于经世济国之大工程。譬如阿房宫,乃彰显天威之盛举;直道、军械,乃巩固国防之基石。甚至…”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骊山皇陵,更是关乎陛下万年吉壤,帝国永祚之根本。府令之能,若能在这些方面更进一步,方不负陛下厚望,亦能永葆功名。” 皇陵!终于点到了这个最敏感的话题。萧然后背泛起一丝寒意。李斯父子一唱一和,先肯定,再警告,最后抛出皇陵这个“终极任务”,意图再明显不过:要将他的技术能力,完全纳入帝国核心战略,尤其是那个他最想回避的工程。 萧然放下筷子,面色凝重而诚恳:“丞相、李郡守金玉良言,萧然铭记于心。臣之本愿,确在技术一途,但愿以微末之技,效忠陛下,强盛大秦。至于朝堂之事,臣人微言轻,从无涉足之心。皇陵工程,事关重大,陛下若有差遣,臣自当竭尽所能,以供咨询。然臣目前职责,主要在阿房、直道等项,精力实难他顾,唯恐有负圣恩。” 他既表达了忠诚和专注于技术的态度,又巧妙地将皇陵之事限定在“咨询”范围内,并以现有工程繁忙为由,婉拒了直接深入参与的暗示。 李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但脸上笑容依旧:“府令忠于职守,老夫甚慰。来,尝尝这鱼,乃渭水新捕,甚是鲜美。” 接下来的宴席,气氛似乎重新变得轻松起来,李斯转而谈论起一些各地的风土人情,仿佛刚才那些机锋暗藏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但萧然心中的弦却始终紧绷着。 宴毕,李斯亲自将萧然送至二门,态度亲切。但在萧然躬身告退时,李斯扶住他的手臂,看似随意地低语了一句:“萧卿,大秦如同一架精密的马车,陛下是驭手,吾等皆是车轮辐辏。各安其位,马车方能平稳前行。若有一辐自以为可独行,或欲指引方向,则车毁人亡,不远矣。望卿慎之,戒之。” 这话语重心长,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走出相府,夜风一吹,萧然才发觉内衫已被冷汗浸湿。回头望去,相府那扇黑漆大门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口,深不可测。 这场宴席,李斯清晰地划下了界线:技术可以发展,但必须在帝国设定的框架内,尤其要为皇陵这样的核心战略服务;人可以受赏识,但必须安分守己,不得有任何政治野心或结党倾向。 这是一种恩威并施的笼络,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 萧然抬头望向咸阳宫的方向,夜色深沉,星月无光。他知道,自己正行走在一根越来越细的钢丝上,一边是追求技术变革的理想,一边是帝国权力的森严壁垒。而李斯,这位帝国的掌舵人之一,正在钢丝的另一端,冷静地注视着他,手中既握着提拔的绳索,也握着剪断钢丝的利剪。 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下去?是彻底屈服,成为帝国机器上一个更高效的齿轮,还是继续在夹缝中寻找那微乎其微的、既能保全自身又能播撒文明火种的可能? 他没有答案。唯有深夜的寒风,吹动着他的衣袂,也吹动着大秦帝国上空愈发浓重的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