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45章 始皇召见,新诏皇陵

  稷被捕的阴影,如同冰冷的蛛网,缠绕在将作少府官署的梁柱之间,挥之不去。萧然强撑着处理公务,试图用无尽的琐事麻痹自己,但那份舍弃亲随的负罪感与无力感,却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内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恐惧,下属们行事愈发小心翼翼,看向他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敬畏依旧,却亦掺杂了疏离与审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宫中谒者再次到来。这一次,并非来自丞相府或御史台,而是直接来自皇帝驾前。   “陛下口谕,宣将作少府令萧然,即刻入宫觐见。”   谒者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然而,在这多事之秋,任何来自深宫的召唤都足以让人心惊肉跳。尤其是刚刚经历了稷的事件,谁也不知道这是否是另一场风暴的开端。   萧然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努力让面色恢复平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跟着谒者,再次走向那座威严耸立、吞噬了无数野心与希望的咸阳宫。   此次觐见的地点,既非议事的章台殿,也非上次的兴乐宫偏殿,而是一处更为幽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清的宫苑书房。室内陈设简洁,书架上堆满了竹简帛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帝王独处时的孤寂气息。   始皇嬴政并未身着正式的冕服,只穿了一件玄色常服,独自站在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负手而立。地图之上,清晰地标注着帝国的疆域、驰道、以及几个重点工程的方位,其中,骊山的位置被朱笔格外醒目地圈出。   听到脚步声,始皇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深沉如同古井,落在萧然身上,仔细地打量着,仿佛要透过官袍,看清他此刻真实的心绪。   “臣萧然,叩见陛下。”萧然依礼跪拜,心弦紧绷。   “平身。”始皇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比往日平和少许,少了几分雷霆之威,却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谢陛下。”萧然起身,垂手恭立,不敢多言。   短暂的沉默。始皇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骊山的位置点了点。   “阿房宫核心殿宇,穹顶合龙,巍峨壮丽,朕心甚慰。”始皇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萧卿之功,朕记下了。”   “此乃陛下天威所佑,将士工匠用命,臣不敢居功。”萧然谨慎地回答,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反而更加警惕。帝王的夸奖,往往意味着更重的担子,或者…更深的图谋。   “嗯。”始皇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几株叶片已落尽的老树,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变得有些缥缈,“骊山工程,进展如何?”   萧然心中一凛。骊山皇陵,那是比阿房宫更为神秘、更为禁忌的所在!由丞相李斯亲自总领设计,少府章邯督造,动用刑徒役夫数十万,其规模之宏大、结构之复杂、保密之严格,远超任何其他工程。他虽贵为将作少府令,但对皇陵的具体核心细节,所知亦十分有限,只负责协调部分建材和通用匠人的调度。   “回陛下,据少府章邯大人报,地宫主体开挖已近尾声,封土工程亦按计划进行。”萧然选择最稳妥的方式回答。   始皇转过身,目光再次聚焦在萧然身上,那目光似乎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朕听闻,地宫深处,遇有潜流,水患难除,虽有青膏泥与巨石封堵,然朕心仍忧其万年之固。”   地下水!这是大型地下工程永恒的难题!萧然心中迅速闪过现代防水防潮的各种方案,但嘴上却不敢轻易接口,只是恭敬道:“陛下虑及万年,臣等必当竭尽全力,完善防水之策。”   始皇似乎并不满意这泛泛之答,他走近几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压迫感:“朕还听闻,陵寝之内,机关布置,虽有公输、墨家遗法,然精巧有余,磅礴不足,恐难阻后世宵小。”   机关消息!这已触及皇陵最核心的机密之一!萧然背后瞬间渗出冷汗。皇帝为何突然对他提起这些?   不待他回答,始皇继续道,目光灼灼:“更有那地宫跨度,远超阿房前殿,其内布局,仿照咸阳宫室,然深埋于地下,其结构承重,如何确保万世不移?朕,要的是真正的万世永固,滴水不漏,坚不可摧,无人可犯!”   三个问题,如同三道重锤,接连砸在萧然心上!地下水防护、机关布置、超大跨度地下结构稳定!每一个都是极其棘手的技术难题,每一个都直指皇陵工程最核心、最致命的弱点!而始皇,显然对此知之甚详,并且…极其不满!   萧然猛地抬头,正对上始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中没有询问,没有商讨,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期待和…一种近乎狂热的、对“永恒”和“绝对安全”的执念!   这一刻,萧然全明白了。   阿房宫的成功,证明了他拥有解决“不可能难题”的能力。而稷的被构陷,则是一次精准的警告和剪除其羽翼的行动,削弱他的外部支撑,让他更加孤立,也更加…易于控制。   而现在,皇帝终于图穷匕见。   之前的赏识、擢升、厚赏,或许有对其才干的真实认可,但更多的,恐怕是为了这一刻的“深渊召唤”所做的铺垫!皇帝要将他的“奇技”,应用于帝国最神秘、最禁忌、也最危险的工程——骊山皇陵!   一旦踏入这个领域,他将真正接触到帝国最深的秘密,也将彻底绑死在始皇追求“永恒”的战车上,再无退路。李斯、赵高为何屡屡针对他?除了权力斗争,是否也因为察觉到了皇帝有意让他介入皇陵,从而感到了巨大的威胁?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萧然。他知道,皇陵不仅仅是工程,更是一个巨大的政治泥潭和杀身陷阱。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历代帝王陵寝的建造者,往往难逃殉葬或灭口的命运!   “萧卿,”始皇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信任”,“汝之才,非限于土木营建,更在于格物致知,洞悉常人所不能察之力理。朕之所问,普天之下,恐唯有卿,能思得解决之道。”   这是将他捧到了极高的位置,也彻底堵死了他的退路。   “朕不要你立刻答复。”始皇仿佛看穿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淡淡道,“回去,细细思量。朕,等着你的奏对。”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萧然可以退下了。   萧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座宫苑书房的。他机械地行礼,机械地退出,直到冰冷的秋风吹拂在脸上,他才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回过神来。   回头望去,咸阳宫巍峨的殿宇在秋日灰蒙蒙的天空下,如同沉默的巨兽,那深邃的宫门,仿佛一张巨口,要将他彻底吞噬。   骊山皇陵…地下水…机关…万世永固…   始皇的话语在他脑中反复回荡。那不是询问,是命令;不是探讨,是交付。交付一个关乎帝国终极秘密、也关乎他自身生死存亡的恐怖任务。   他意识到,自己正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强行拖入一个远比阿房宫更加幽深、更加神秘、也更加危险的领域。之前的明枪暗箭、政治倾轧,与之相比,仿佛都成了开胃小菜。   未来的道路,已不再是吉凶未卜,而是布满了肉眼可见的、致命的荆棘与深渊。   萧然在这巨大的恐惧与沉重的宿命感中,站在咸阳宫外,望着灰暗的天空,只觉得前路茫茫,寒意彻骨。